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离殊却觉得像一道惊雷,炸在她神魂深处。
风从档案库最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极其古老、极其苍凉的气息。里面混着桃花的甜香,混着青草的清新,还混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和白辰族长残魂苏醒时的味道很像,可又不一样。
白辰的气息是温和的,是悲伤的,像一个迟暮的老人在回忆往事。
而这股气息,更冷,更沉,也更诡异。
像在黑暗中沉睡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翻了个身,醒了。
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让人从骨子里冒寒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离殊的本源残屑在识海里疯狂颤抖。
不是害怕。
是亲近,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又像撞见了蛰伏在暗处的猛兽。
两种完全相反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发冷,连牙齿都在打颤。
她的手指在发抖,脚趾在发抖,连神魂都在发抖。
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强烈,强烈到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封印……松了……”
凌衍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成样子。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眼睛死死盯着档案库最深处的那片黑暗,瞳孔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像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像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怎么会……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松……
不应该啊……
白辰的残魂刚被重新封印,规制应该已经加固了封印才对……
怎么会……”
他的声音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极深的、压都压不住的恐惧。
离殊认识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怕成这样。
以前面对归墟使的时候,面对王管事的时候,面对守殿傀儡的时候,他都没有怕过。
哪怕被打得吐血,哪怕濒临死亡,他的眼神都很稳,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可现在,只是一阵风,一声叹息,他就怕成这样?
档案库深处,到底封着什么?
能让凌衍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吓成这副模样?
“那是什么?”
离殊的声音在发抖,她下意识往凌衍身边靠了靠,像这样能多一点安全感,“深处……到底封着什么?
你认识?
你知道那是什么?”
凌衍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还死死盯着深处的黑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像是被吓傻了,又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又滚动了几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很轻,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带着血味: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三百七十二年前我闯归真殿的时候,只到过外殿的核查殿,连档案库的门都没摸着……
我以为……
我以为青丘档案库只是存放资料的地方……
就是一些玉简、卷轴、骨片之类的东西……
怎么会……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也不知道。
连凌衍都不知道。
离殊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到了谷底。
连凌衍这种闯过归真殿、和青丘打了三百年交道的人都不知道,那深处封着的,到底是什么级别的东西?
是比白辰族长的残魂还要古老、还要恐怖的存在吗?
还是说……
那根本就不是青丘的东西?
就在这时,
“嗡——嗡——嗡——”
整个档案库的纹路,疯狂闪烁起来。
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都要明亮。
金色的光芒从地面、墙壁、穹顶上涌出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眼泪直流。
整个空间都在震颤,像地震了一样,脚下的金色地面在微微晃动。
架子上的玉简、卷轴、骨片,全都嗡嗡作响,像在呼应什么,又像在恐惧什么。
有几枚玉简甚至从架子上掉了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
冰冷刻板的律令之音,在大厅里响起。
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一样的语调,一样的语速,一样的没有感情,像一台机器在念稿子。
哪怕检测到了深处的异常,哪怕那扇门正在被从里面推开,它的声音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平静得可怕。
仿佛天塌下来,它也只会按程序念出对应的处置方案,然后执行。
万古规制,从来不会紧张。
它只会处理。
「检测到甲级封印异常。
异常等级:未知。
启动应急封印程序。
所有非规制单位,即刻冻结。
执行。」
声音落下的瞬间,
缠在离殊和凌衍身上的光链,猛地收紧了。
比刚才紧了十倍,甚至更多。
勒得离殊喘不过气来,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骨头都在咯吱作响,随时可能碎掉。
她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凌衍那边也是一样,他闷哼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金色的地面上,“滋滋”作响,很快就蒸发了。
规制要把他们冻在这里,然后专心去处理深处的异常。
他们两个,连让规制分心的资格都没有。
只是顺手冻结一下而已。
像处理两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这种感觉,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让人绝望。
与此同时,
无数道更粗、更亮的金色光链,从四面八方射向档案库最深处。
像一条条金色的巨龙,张牙舞爪,朝着那片黑暗扑去。
所过之处,空气都在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连空间都在扭曲。
那是规制的力量。
万古规制的力量。
连戒指都能随手封印的力量。
连凌衍的本源碎片都能随手压碎的力量。
离殊以为,这些光链过去,瞬间就能把那扇门重新封死。
可这一次,
那些光链射进黑暗之后,
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完成封印。
黑暗中,
传来了一声……
极其低沉的、
像闷雷一样的声响。
“咚——”
像心跳。
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敲了一下门。
声音不大,却像敲在了每个人的神魂上。
离殊的心脏,跟着漏跳了一拍。
她死死盯着那片黑暗,眼睛一眨不眨,连呼吸都忘了。
她看到了。
黑暗中,
有一点光,
亮了起来。
不是金色的。
是一种很淡的、很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银白色。
那点光很弱,很淡,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可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那点银白色的光,却格外刺眼。
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格外分明。
那点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
最后,
形成了一扇门的轮廓。
是那扇刻着九尾狐的门。
刚才白辰族长残魂出来的那扇门。
它又亮了。
这一次,
不是从外面打开的。
是从里面。
门,
正在从里面,
被一点点推开。
“不……”
凌衍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丝绝望,像在哀求什么,“不要开……
千万不要开……
开了就完了……
全都完了……”
他在怕什么?
门后面是什么?
为什么开了就完了?
离殊的心揪得紧紧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喘不过气来。
她想跑,可身体被光链冻住了,一动也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门,一点点被推开。
像一个旁观者,看着一场注定要发生的灾难。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门缝越来越大。
银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照在金色的地面上,形成一片诡异的光斑。
那光很柔和,却带着一股极其恐怖的气息。
离殊只是看了一眼,就感觉神魂一阵刺痛,像被无数根针扎了一样。
她赶紧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可那股气息还在,还在往她鼻子里钻,往她神魂里钻。
她的本源残屑抖得更厉害了。
亲近感越来越强,恐惧感也越来越强。
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
在门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在等她。
等了很久很久。
规制的光链还在疯狂地射向那扇门。
一道接一道,密密麻麻,像下雨一样,把整个门都笼罩了。
可那些光链射到门前,就像泥牛入海一样,消失了。
没有声音,没有碰撞,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激起。
就那么……
消失了。
被门里的东西,随手抹掉了。
像擦掉桌子上的一点灰尘一样简单。
离殊的呼吸,停住了。
那可是规制的力量啊。
连戒指都能随手封印的力量。
连凌衍的本源碎片都能随手压碎的力量。
现在,竟然连门都近不了?
门里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比守殿傀儡强?
比归真殿的规制还强?
不对。
不对。
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不是规制打不过门里的东西。
是规制的力量被分散了。
一部分用来冻结她和凌衍,一部分用来维持档案库的稳定,一部分用来维持整个归真殿的运转,只有一小部分用来封印那扇门。
如果规制全力出手,门里的东西肯定出不来。
可现在,规制没有全力出手。
因为……
在规制看来,门里的东西虽然异常,但还没到需要全力应对的程度?
还是说……
规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想在这上面浪费力量?
离殊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的情况,很危险。
非常危险。
门,还在被推开。
门缝越来越大。
银白色的光越来越盛。
那股古老苍凉的气息,也越来越浓。
浓得像实质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离殊的本源残屑抖得更厉害了,像要从她的识海里跳出来一样。
她能感觉到,本源残屑在兴奋,在渴望,在朝着那扇门的方向挣扎。
像游子见到了故乡,像孤儿见到了母亲。
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可怕。
她的本源,竟然在渴望那扇门里的东西?
那东西……到底和青丘有什么关系?
“离殊!”
凌衍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急切,还有一丝决绝,“听着!
现在规制的注意力都在那扇门上,我们身上的光链松了!
我数三下,一起催动本源,挣脱光链!
然后……
然后我们赶紧跑!
能跑多远跑多远!
千万不要回头!
千万不要看那扇门!
听到没有?!”
跑?
往哪跑?
这里是归真殿的档案库,四面都是规制的禁制,能跑到哪去?
跑出档案库,外面是外殿的核查殿,再外面是归真殿的长廊,再外面……
他们根本就出不去归真殿。
这里是拍卖岛最核心的禁地之一,进来容易,出去难如登天。
离殊心里很清楚,他们跑不掉的。
可她还是点了点头。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要试。
她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她还有好多问题没问,还有好多真相不知道。
她不能死。
“一!”
凌衍的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离殊深吸一口气,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识海里,催动本源残屑。
微弱的金光在她身体里流转,像一条小蛇,在经脉里游走。
“二!”
本源残屑亮了起来,比刚才亮了一些。
她能感觉到,身上的光链确实松了一些。
虽然只是一丝,可确实是松了。
规制的力量,真的被那扇门吸引走了一部分。
“三!”
“轰——”
两人同时催动本源。
凌衍的本源碎片爆发出一阵强烈的金光,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亮。
他拼了。
把本源碎片的力量催到了极致。
金光暴涨,硬生生把身上的光链撑开了一道缝隙。
“咔嚓——”
一声脆响。
光链碎了。
碎成了无数金色的光点,散落在空气中,很快就消失了。
凌衍顾不上喘口气,立刻冲过来,一掌拍在离殊身上的光链上。
他的掌心带着本源碎片的金光,力量极大。
“咔嚓、咔嚓——”
几声脆响。
离殊身上的光链也碎了。
束缚消失的瞬间,离殊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刚才被光链勒得太久了,浑身都疼,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可她不敢停。
她知道,现在每一秒都很宝贵。
规制随时会反应过来,随时会重新冻结他们。
“走!”
凌衍一把抓住离殊的手腕,拉着她就往门口跑。
就是他们进来的那扇门。
只要跑出档案库,回到外殿的核查殿,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虽然很渺茫,可总比待在这里等死强。
离殊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她的腿还在发软,神魂还在刺痛,胸口还在发闷,可她不敢停。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扇门的气息,越来越近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的后背。
冷冰冰的,带着一丝……
好奇?
不对。
离殊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个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在门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正在透过门缝,看着她。
那道目光很轻,很淡,像在看一件很有趣的玩具。
可就是这么轻的一道目光,却让离殊浑身冰凉,连跑都跑不稳了。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她想慢,是身体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
像被那道目光锁住了。
“离殊!你干什么!快走!”
凌衍察觉到她慢了下来,回头一看,脸色骤变。
他猛地一拉,想把她拉走。
可离殊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怎么拉都拉不动。
凌衍急了,他也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的脸色,
瞬间变得惨白。
比刚才还要白。
白得像纸一样,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身体,也僵住了。
手还抓着离殊的手腕,可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瞳孔收缩,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门,已经开了一半了。
银白色的光从门里涌出来,把半个档案库都照亮了。
光里,
有一个影子。
很模糊,看不真切。
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人的形状。
很高,很瘦,站在门里,一动不动。
像在看他们。
像在看……
她。
那个影子,动了。
它往前迈了一步。
从门里的黑暗中,走到了银白色的光里。
离殊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个……
女人。
一个穿着银白色长裙的女人。
她的头发很长,白得像雪,随意地披散在肩上,一直垂到脚踝。
发梢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晃,像月光在流动。
她的脸很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玉石雕成的,精致得不像真人。
五官很精致,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美得让人窒息。
可她的眼睛……
是银白色的。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整个眼睛都是一片均匀的银白色。
像两团凝固的月光。
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看着她的眼睛,离殊感觉自己的神魂都要被吸进去了。
女人站在门里,没有完全出来。
她的下半身还在门后的黑暗中,只有上半身在光里。
她看着离殊,
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
很淡,很轻,
却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
诡异。
像猎人看到了猎物,像收藏家看到了心仪的藏品。
然后,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铃铛,很好听,像天籁一样。
可落在离殊耳朵里,却像一道惊雷,炸得她神魂俱颤,浑身冰凉。
“小狐狸……
你是来……
替我……
开门的吗?”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