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从山门吹下来,带着石阶上露水的湿气。苏夜站在镇口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块旧铜钱,指腹来回摩挲着边缘的豁口。他昨夜没回那间靠山脚的院子,就在荒庙檐下坐了一宿。天亮前下了点小雨,衣领贴在脖子上,凉得发僵。
他没去山门前等钟声。他知道今天不一样。昨天那群人在废弃武馆里画的图,不是练功路线,也不是任务推演。他们讨论的是宗门内部的事——声音压得低,但“长老会”“议事殿”这几个词还是漏了出来。他当时趴在后墙缺口,听见有人提到“外人插手”,语气像咬牙。
他今天必须进去一趟。
不是为了查什么伏击计划,也不是为了盯那些弟子的动向。他是要去行政殿,走个流程,问清楚家属探视的规矩。小暖进宗三天了,按理说该有一次正式通报。可到现在,没人来传话,也没人给信。
他得找个由头进去看看。
青云宗山门高耸,两尊石兽蹲在两侧,爪子裂了缝,积着雨水。守门弟子认得他,前几天送女儿来时见过。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拦,只说:“今日议事,外客不得入主峰。”
苏夜点头,把铜钱收进袖口。“我就去行政殿,问个事。”
那人迟疑了一下,挥手放行。
山路铺着青石板,踩上去滑腻腻的。两边松林密布,枝叶交错,遮得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他走得慢,耳朵听着风里的动静。远处有钟声断续传来,不是清点人数的那种,是急促的三响——这是长老会紧急召集的信号。
他加快脚步。
行政殿在半山腰,一座三层木楼,檐角翘起如鹰喙。门口站着两个执事,腰佩短剑,脸色紧绷。他刚走近,里面就传出一声拍案声,震得窗纸嗡嗡响。
“你们非要引狼入室?!”一个沙哑的声音吼道,“现在连个外姓人都要请来评理?!”
另一个声音沉稳些:“荒城之主虽是外人,但他女儿是锐进堂破格录取的天才苗子。此事关乎宗门脸面,也关系到新弟子的安置。他若愿意发声,对我们只有好处。”
苏夜停在门外,手指扣住门框边缘。木头被雨水泡久了,有点软。
里面没人发现他来了。
“好处?”沙哑声冷笑,“我看是祸患!你看看他来历——北寒州一个赘婿,靠着点秘境残缘撑场面。他凭什么插手我青云宗大事?你激进派是不是没人了,要靠这种野路子壮胆?”
“你这话太过!”沉稳声猛地提高,“我们谈的是宗门未来!不是计较谁出身高低!外敌环伺,内务不稳,这时候还分什么你我?小辈中能出一个像苏小暖这样的好苗子,已是天幸!她父亲若能站出来支持正道,说明我青云宗仍有凝聚力!”
“正道?”沙哑声讥讽,“你管拉拢外人叫正道?你忘了祖训吗?宗门要务,不容外姓染指!你今天让他进来听会,明天是不是还要给他设个席位?”
“我不是要他参会。”沉稳声缓了口气,“我是说,他已经来了。就在外面。既然来了,何不问问他的意思?”
苏夜眼皮跳了一下。
门突然拉开。
一个穿灰袍的老者站在门口,眉头拧成疙瘩。他盯着苏夜,眼神像刀子刮过脸皮。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苏夜收回手,袖子垂下来盖住指尖。
老者冷哼一声,转身往里走。苏夜跟着进去。
大殿中央摆着一张长桌,两侧坐着七八个人,都穿着长老服饰。左边几位神色倨傲,右边几位面色阴沉。空气里有股陈年墨味,混着一点焦香——有人把符纸烧了一角,扔在铜盆里。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左边首位是个矮胖老头,脸上堆笑:“苏先生来了正好。我们正在议一件事——关于新弟子培养方向的问题。您既是家长,又是荒城之主,见多识广,不如说说看法?”
苏夜站着没动。他没找座位。
右边那位灰袍老者立刻开口:“此乃宗门内部议事,外人不宜参与。请苏先生速离此地。”
矮胖老头不依不饶:“他又不是外人!他女儿是我青云宗重点培养对象!这种时候,听听家属意见,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灰袍老者冷笑,“那你上次私自调动阵旗的事,要不要也让外人评评?”
两人又要吵起来。
苏夜看着桌面。木纹上有几道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抠过。他想起昨晚在荒庙墙上画的那张图,也有一模一样的痕迹——那是有人用炭笔用力描了又擦,留下的凹槽。
这些人已经争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自己不是偶然撞上的。他们是故意让他听见的。
“我只为护女而来。”他说,声音不大,但屋里一下静了,“诸位之争,恕难置评。”
矮胖老头脸上的笑僵住。
灰袍老者盯着他,眼神没放松。
“你就这么走了?”矮胖老头问,“你不想知道你女儿在宗里过得好不好?资源有没有被卡?试炼任务是不是比别人重一倍?”
苏夜没看他。
“我不想惹麻烦。”他说,“但我也不怕麻烦。”
说完,他转身出门。
台阶上湿滑,他扶了下栏杆。木头腐了一块,指尖陷进去半分。他没回头,顺着回廊往偏殿走。那里有间静室,接待外来家属用的。他记得路。
推开房门,一股霉味扑面。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条长凳,墙角堆着几卷旧册子。他关上门,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石头——扁平,椭圆,表面染了层温润的黄褐色,像极了那块温玉碎片。
其实不是。
是他昨天在河滩捡的普通石片,拿药汁泡了一夜,再用火烤干,做出那种暖光效果。真玉早被他缝进小暖衣服里了。这块是备用的,万一她丢了东西,他能立刻补上。
他坐在凳子上,把石头放在掌心。
手指慢慢收紧。
他知道刚才那场争吵不是冲他来的。但他们都想借他的手做事。激进派想拉他当旗子,打着“开明纳贤”的名头压倒保守派;保守派怕的就是这个,所以一口咬定“外人不得干政”。
可只要他开口,哪怕只说一句“我觉得可以考虑”,就会被记下,被传话,被当成立场表态。
小暖的日子就会难过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小暖被单独安排夜间巡山、她的修炼室总被人翻动、同门在背后议论她“靠爹上位”……这些都不是猜的。他在北寒城见过太多类似的事。强未必能破局,但弱一定先遭殃。
他不能让女儿替他扛后果。
可他也不能走。
他要是走了,等于默认退让。下次他们再争,还是会拿小暖当筹码。今天是问意见,明天可能就是直接把她调去边陲哨岗。
他得留在这儿。
但不能站队。
他睁开眼,把石头塞回袖中。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外面没人。走廊空荡,只有远处传来扫帚划地的声音。
他走出去,找到一个值守的低阶弟子。
“帮我传句话。”他说,“请转告两位长老,我愿暂居宗门外镇,随时听召。”
弟子愣了一下,记下话,跑了。
苏夜没再回去静室。他沿着偏殿后的小路下山,穿过一片竹林。风吹得竹叶哗哗响,地上落满了断枝。有人不久前走过,踩断的竹节还渗着汁液。
他走出林子,在镇口茶摊坐下。老板认得他,端来一碗热茶。碗沿缺了个口,他喝的时候碰到了嘴唇。
他没说话,望着山门方向。
天快黑了,最后一缕阳光卡在峰顶,像根金线。
他坐着没动。茶凉了也没换。
山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主峰最高处那座议事殿,也有光透出窗缝。
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法再躲在暗处了。
但至少现在,他还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