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山洞口斜切进来,照在石壁上一块干涸的血迹。李安澜睁开眼,肩胛处的禁制还在隐隐发紧,像有根锈铁丝在皮肉下游走。他没动,只用手指蹭了蹭掌心,那张画着草图的纸还在胸前暗袋里,边角已经起了毛。
外面溪水声没断过,但风停了。他知道温珩和韩野该到了。
他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响,三百年轮回换过太多身体,这具是第十一世用过的骨架,关节总比常人硬些。走出洞口,山道上有两道影子正往上走。前头那个穿灰袍、袖口沾着药渍的是温珩,后头披旧斗篷、腰间挂酒囊的是韩野。两人隔了五步远,谁也没先开口。
李安澜站在崖边等他们。
“货的事我问过了。”温珩走近便说,“南市商会运力已经压到极限,三批货要分七队走,每队只能配两个护工。再加人,账面就遮不住。”
韩野插话:“黑市那边也不干净。我前天放出去的消息被人截了半句,现在好几个坊主都在打听‘筑基石’在哪出。痕迹太重,不好撒手。”
李安澜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铺在石台上。纸上还是那张草图,几条线绕着一个圈,中间写着“吃、住、防、治”。
“不集中投。”他说,“化整为零。你们手里有多少货,拆成三十份,每份量少点,往不同村子送。价格压到成本线,换米换盐都行。别怕亏,只要东西流出去。”
温珩皱眉:“可这样传得慢,三年未必能铺开。”
“我不指望这一世见效。”李安澜说,“我要的是根。你送一百颗丹,不如让一个人学会炼一颗。他炼了,传给徒弟,徒弟再改方子——这条线才算活了。”
韩野盯着图看了会儿,“你是想让人自己接上去?”
“对。”李安澜手指点了点“防”字,“比如避毒符,别给成品,给残阵图。刻在石板上,一块只留三笔纹路。谁捡到都以为是废料,可真有人凑齐六块,就能画出完整符。那时候,他已经花了三年研究,自然会上心。”
温珩慢慢松了眉头,“就像种稗子。看着不起眼,混进稻田里,年年自己长。”
“就是这个意思。”李安澜收起纸,“明线你来走。以商会名义,向边境三十六村送货。丹药、符箓、简阵石板,全按我说的方式散。记住,别盯结果,只管撒种。”
温珩应下,从怀里摸出一叠单据,“我今晚就回南市,调人分货。”
“还有。”李安澜递过一张小纸条,“这里面记了六个残方,每个都不完整。你找六个散修传,就说是有前辈留下的碎片,让他们自己补。谁补全了,算本事。”
温珩接过塞进内袋。
“暗线归你。”李安澜转向韩野,“黑市渠道你熟。我要你在坊市里放风,说最近出了六份残缺丹方,合起来能窥筑基之机。别提哪一门哪一派,就说是战乱遗物,谁得谁算缘法。”
韩野冷笑:“你想借贪念推一把?”
“人心本来就会动。”李安澜说,“我们不拉,也不拦。只把种子扔进风里,看它落在哪。”
韩野沉默片刻,“要是没人信呢?”
“总会有人试。”李安澜说,“一个山村少年用残方救了全村,后来开了药铺。他儿子觉得这行有奔头,继续学。孙子干脆进了丹堂。三代之后,这条线已经离我们很远,但根还在。”
韩野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真不怕断?”
“断了也正常。”李安澜说,“百世书算的是显性影响,那种藏在底下的、慢慢长出来的关系,它不容易盯住。我们要的就是这个空档。”
山风忽然卷起碎叶打在石台上。温珩搓了搓手,“那第一批货什么时候发?”
“现在。”李安澜说,“越快越好。”
三人下了山,走的是背阳的小道。路上李安澜说了最后一句:“别追丢失的货。就算被劫,只要东西还在人间,因果就不断。”
温珩走在前头,脚步渐渐加快。韩野落后几步,手一直按在酒囊口。
城南旧巷的门板刚卸下一半,温珩就挤了进去。柜台上堆着新抄的货单,他抓起炭笔划了几道,抬头对伙计说:“三日后发第一批,路线按老样子,但多走两条险路。”
“走山路?”伙计愣住,“那边土匪多。”
“就让他们抢。”温珩低声说,“抢了也好,东西能散得更远。”
他转身出门时撞见韩野靠在对面墙根抽烟。烟杆是铁的,嘴咬的地方磨出了牙印。
“给你。”李安澜把一块青石放在他手里。石头巴掌大,表面刻着半幅护宅阵,边缘烧过,像是从废墟里刨出来的。
“就说是你在某场混战里捡的。”李安澜说,“附一句传言:‘得此石者,可窥筑基之机’。不要卖,拿去拍卖,价高者得。”
韩野翻看石头,“真有人信,岂不是惹祸?”
“那就让他们信。”李安澜说,“只要有人拿着它去研究,去拼凑,去传给徒弟——就够了。”
韩野把石头塞进怀里,烟杆在嘴里转了个圈,“我明天进坊市。”
“去吧。”李安澜说,“别留痕迹。”
巷口阳光刺眼。温珩已经走了。韩野吐出口烟,朝着长河渡口的方向迈步。
李安澜没回城。他往北走了二十里,到了一座废弃道观。屋顶塌了一半,神像倒在地上,脸朝下埋着。他蹲在墙角,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片,上面写着半页清瘴散方子。他挖了个坑,埋进去,踩实,又撒了层枯叶。
站起身时,远处村落升起炊烟。他看了很久,直到烟散尽。
回到临时居所已是傍晚。他坐在院中石凳上,左手无意识摩挲着肩胛。那里旧伤未愈,每次阴晴变化都会胀一阵。他没用药,只是闭眼听着屋檐滴水的声音。
三更时,温珩派人送来消息:首批货队已出发,两支选了北岭古道,三支走西涧小径,全是土匪常出没的路。
他看完纸条,吹灭油灯。
第二天清晨,他又去了那座废观。墙角的土没被动过。他在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张草图,展开看了一眼,重新折好放进暗袋。
回来的路上遇到个赶驴的老汉,车上装着几块石板,正是他让温珩刻的简阵。他没说话,只远远看了会儿,等车拐进林子才转身。
第五日,韩野传来口信:青石已在长河渡口拍出高价,买主是个落魄散修,当场就在坊外搭棚研究阵纹。
第七日,温珩回报:三支货队遭劫,损失过半。但他没追查,反而加派两队,专挑夜路走。
李安澜听完,只说了一句:“继续。”
他在院中坐了整整一天,没写一字,没见一人。夜里风大,窗纸哗哗响。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世时也曾这样坐着,等着一场雨落下。
如今他不再等雨。他等的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人间缓慢生长。
第八日清晨,他站在院门口望向北方。那边有座小村,村里有个药铺,掌柜的儿子昨夜开始咳血。温珩送去的清瘴散本该今日到,但消息还没来。
他没急。这种事急不来。
他转身回屋,从箱底取出一本旧册子,翻开一页,写下四个字:“因果初种”。
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静待其变。”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檐角,啄了两下瓦片,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