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寻把那三样拼好的东西并排放在桌面上。竹片、骨片、新骨片,边缘贴合,接缝细得几乎看不见,接缝处的颜色比周围略深一些,是两条线并在一起之后留下的阴影。他沿着那条线走了一遍,指腹从竹片滑到骨片,再滑到新骨片,竹片表面是光滑的,被磨得发亮,骨片表面有细微的凹凸,新骨片更薄,边缘锋利一些,指腹擦过去能感觉到一道极细的棱。最后停在石头的边缘。石头还没和兽皮拼上,缺口处空着一块,兽皮的边缘是烧焦的,卷成不规则的波浪形,石头的边缘是直的,两道边对在一起,中间留着一道缝,能塞进半根手指。
他蹲在桌边,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抵着交叠的手指,看着那道缺口。膝盖抵着胸口,蹲久了腿发麻,他换了一下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膝盖骨发出一声很轻的响。缺口不是形状上的空缺,是一整块纹路里的空白。其他东西上,线条是连续的、完整的,该转弯的地方转弯,该收住的地方收住。但在兽皮和石头之间,线条断了,断口处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一个往左偏,一个往右收,中间空出一截,谁也够不着谁。
冬生从门口探进头来,看见楚寻蹲在桌边,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缩回头,没走进来,脚步声沿着墙根往东边去了,鞋底擦着地面的碎石,沙沙地响,走远了。
莎莉从外面走进来,身上带着露水的气味,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站在桌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道缺口。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但她的目光在缺口两侧的线条上来回扫了一遍,从兽皮烧焦的边角扫到石头的直角,又扫回中间那道缝。然后她转身走开了,从灶台后面的杂物堆里翻出一只旧木盒,木盒的盖子已经裂了,她用手按住盖子的一角,把它掀开,放在桌上,把里面的东西倒了一小堆在桌面上,然后退后半步。
楚寻低头看着那堆东西。碎布头有三块,一块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出了毛边,一块是褐色的,上面沾着干掉的泥点,还有一块是白色的,已经发黄发脆,一碰就裂。断针有两根,一根是缝衣针,针尖弯了,另一根更粗一些,像是纳鞋底用的。几粒干透的草药籽,椭圆形的,表面皱缩,用指甲掐一下,里面是空的。一小截断掉的绳子,麻绳,断口处散开了,纤维一根一根地支棱着。他把那堆东西拨开,手指拨过碎布头,布头在桌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在盒底找到了一块薄薄的木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边缘不齐,一边厚一边薄,像是被什么东西削下来的。木片表面有一道划痕,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被灰尘填满之后和木纹混在一起,灰白色的,和周围的颜色一样。他用指腹擦了一下那层灰,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粉末,那道划痕露出来了,比周围的木纹颜色深一些。划痕的走向和缺口两侧的线条方向一致,都是从左往右斜着向上。他把它放在兽皮和石头之间的缺口处,木片的边缘没能填满整个缺口,还差着一小截,木片放下去之后,兽皮的边角翘起来,盖住了木片的一角。他把它拿起来,翻了一面,又放回去,差的方向和之前一样,还是短了一截。他把它放下,没再去动它,靠在椅背上,椅背是旧的,木头被磨得光滑,他后背靠上去,能感觉到椅背中间有一道横木,硌着肩胛骨。他看着那道没被填满的缺口,缺口还在那里,两侧的线条还断着,中间空着一小块。
他伸手把木片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木片被握了一会儿,温度在慢慢和手心的温度一样,从冰凉变成温的。他把它放下,没再拿起它。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在他后背上,风是凉的,带着一股白天晒过的土腥味,他的肩膀微微收了一下,又松开。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他伸手撑了一下桌面,手掌按在桌面上,桌面上的木纹嵌着干泥,硌着掌心。他伸手把桌上那排东西拢到一块,手指把竹片、骨片、新骨片、石头、兽皮往中间推,东西在桌面上滑动,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他没仔细看它们之间的位置,只是把它们拢在一起,推到桌面靠里的位置,用书挡了一下,书是旧的,封面卷了边,他把书靠在东西前面,然后转身,走进屋里去了。灯还亮着,油盏里的火苗微微晃动,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晃动的光晕,桌面上那些东西还在一处,那道缺口没被补上,拼好的三样东西并排靠在桌角,剩下两样搁在它们旁边,没被摆放整齐,也没被刻意分开。灯芯在油盏里烧了一会儿之后暗下去了,火苗矮下去,缩成一点红光,又闪了一下,灭了。桌面上的东西退进暗处,和黑暗混在一起,轮廓还在,但细节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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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