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抬头
沈夜这一觉睡得很沉。
他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晨光村屋顶上的炊烟正迎着光线上升,柳树梢头落着几只灰色的鸟,正在梳理羽毛。他坐起来,肩膀有些发僵——昨天晚上在地下通道里弯腰走了一段不短的距离,背部肌肉有些酸胀。他活动了几下肩胛骨,感觉到关节间轻微的响动,然后站起来,走到溪边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回到柳树下,把背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发光晶石还有两块没用的,细绳和铁钩都在备用的小袋里,干粮和水壶已经重新装满了,短剑和匕首都检查了刃口状态。万象残剑依然背在身后,封印态下它只有黑铁级的攻击力,暂时还不是他的主力武器,但他带着它,因为每次接触万象相关的结构时这把剑都会有些微的反应,可以用来当某种感应器。确认没有遗漏之后他转身朝镇北走去。
这一次他走得更从容。通过竖井、通道、圆形空间、暗门阶梯、低矮通道、侧身过道,他一路走到昨天那间小室的尽头。小室和昨天一样,圆形底座上的浅槽依然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暗色粉末,墙壁平整,没有新的变化。但他昨晚思索过一个问题:这间小室如果只是一条路的终点,它的存在意义是什么?如果它是一座通道末端的尽头室,那么底座的粉末应该是一件长时间无人触碰的物品在自然分解后留下的痕迹。如果它是某种中转节点,那么附近的墙面应该存在开口或接缝,只是被他忽略了。
他蹲下来沿着墙壁重新摸了一圈,从地面开始,以手侧沿着墙根的边线一路向上游走,重点观察墙壁表面是否有颜色或平整度与周围不连贯的区域。在靠近北墙边缘、离地面约一米二的高度处,他的手指感觉到了一处温差变化——那片区域的石面比周围略微凉一些,温差很小,但指尖的触感分辨得出来。
他换右手探入那片区域的边缘,确认它确实不是整块石壁的一部分。那片区域大约有他躯干那么宽,高度齐胸,周围有一条极细的接缝,接缝的直线程度比周围石材的自然纹理要高得多,几乎笔直,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裂隙。他用短剑的剑尖沿着接缝划了一圈,确认了它的完整轮廓。轮廓呈规整的长方形,在空间里几乎看不出来。
他取出那袋粉末,比照之前的做法,把剩余的粉末均匀地涂抹在接缝周围,然后用拳头敲击这片区域的正中心。粉末全部用完,他等了几秒——那片区域像暗门一样缓慢地向内退去,然后沿着竖直方向平移,露出后面一条不宽的通道。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门口停了一小段时间,让通道内部的空气和外面的空气有足够的时间进行交换。他抬起发光晶石往通道内部照了一下——通道的走向是笔直的,两侧墙壁的材质和外面的石壁一致,但表面多了许多纵向的刻线,像是某种装饰结构。他弯腰走了进去,通道比之前的低矮通道高了一些,不需要完全弯腰,但依然要微微低头。
他走了大约四十步后,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倾斜的角度不大,但持续地向上延展,走了一段距离后坡度更明显了。他继续向前,又走了大约一百步,前方忽然出现了光——不是发光晶石的光,是另一种光,颜色更暖,亮度更高,像是从某个开放空间里透进来的日光。
他放慢脚步,向那处光源靠近。通道的尽头没有门,没有遮挡,直接通向一个开阔的空间。他站在那里,抬起头。
那是一面穹顶。但不是封闭的穹顶——穹顶的中央部分有一处巨大的开口,阳光正从那道开口中倾泻而下,形成一道粗壮的光柱,落在穹顶下方的地面上。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慢浮动,像是被阳光加热的空气正在卷起那些悬浮了不知多少年的微尘。
他沿着光柱走到它的落点处,蹲下来触碰了一下地面上的光斑。温度比周围的石面高了,光柱的热量积累让落点位置有了明显的温差。他站在那里静等了一会儿,在阳光中直视上方。穹顶中央的开口边缘形状不规整,不像是人工切割的,更像是长期风化或局部坍塌后自然形成的破洞。开口很小,大约只有他张开双臂的宽度,从地面上方能看到的天空范围是有限的——只是一小片深蓝色的天幕,边缘有几缕云丝飘过。
“抬头看。”
他站了几秒钟,确认了那封信里所说的内容所指的确实是这个位置。如果他没有找到这条通道、没有走到这处穹顶,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地下存在这样一个可以从地下仰望天空的地方。
他从通道中退了出来,按照原路返回,经过小室、低矮通道、侧身过道、中间层房间、暗门阶梯、圆形空间,然后再次回到竖井底部,顺着井壁攀回地面。当他站回地面时时间已接近正午,阳光直射在青石镇的屋顶上,在地面上投下齐整的阴影。
他站在墙根处,抬起头,看向天空——在矿洞穹顶看到的那一小片天幕的颜色和这里相同,但视野广阔得多。他继续沿着镇北的土路走回晨光村的方向,经过公告牌时他瞥了一眼,红绳任务卷轴还在,底下围了一小圈人。
“有人接了没有?”
“谁敢接,18级,现在全服最高才17。最顶级的那个也就17级半。”
“那个‘无名’呢?他多少级了?”
“不知道,隐藏了等级。但排行榜上他还是第一名,等级一栏是‘隐藏’。”
沈夜从人群边缘穿过,没有引起注意。他回到晨光村的时候,周伯正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攥着那根旱烟杆,青烟从烟斗口飘出来,被风拉成一道窄窄的线条。
“你今天下去过了?”周伯说。
“下去了。”沈夜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找到了一条向上的通道,通到一个穹顶,穹顶上面开了个洞,能看到天。”
周伯安静了一会儿。“那地方我也听说过。”周伯说,“但没人亲眼见过。”
“你听说过?”
“老矿工们聊过。”周伯说,“他们说矿洞深处有一处‘漏天’,从那里能看到外面的光。不是普通的地面裂缝,是真正的漏天——石壁上方被什么东西打破了,露出来的是一片完整的天空。”
沈夜没有接话。他在脑中拼合了这几天的发现:余烬门的下方是地下网络,地下网络有多个出入口,其中一条通道通向一处穹顶状的开放空间,穹顶上方有开口可以看到天空。那张纸条让他抬头看,他今天确实抬头看了,看到了天。但看完之后他依然不知道那封信的来源是谁。
“明天准备做什么?”周伯问。
“继续往下走。”沈夜说,“地下不止四层。我要找到第五层。”
周伯吐了一口烟:“那个信上写的‘抬头看’,你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还打算明天再下去?”
“下去和抬头不冲突。”沈夜站起来,“地下还有没走完的路,上面也还有没看完的天。都走完才算完。”
他转身走向柳树,在柳树根底下坐下来,重新打开那卷勘探手册的复印件,在页面的边缘用炭笔加了几处简注,把今天发现的穹顶位置和地下网络的推测结构做了对应标注。
在标注的结尾,他写了两行字,字迹很轻:
“第五层入口可能在穹顶下方。”
“那扇门不是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