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五月。长江北岸。
战壕工事里，沙袋层层堆叠，齐胸高牢。陈远蹲在工事内侧，抬手压实最顶层的沙袋，掌心反复按压，摸遍边角缝隙，确认无松动、无悬空、无透气的缝隙，工事稳固扎实。
身旁士兵接连搬运弹药箱往来，他顺势伸手接住递来的木箱，稳稳码放整齐。靠墙立起一排，横向平铺一排，刻意留出半人宽的通行通道，方便战时周转调度。码完一箱，抬手再接下一箱，动作连贯利落，不停不歇。
暮色压境，天色将黑。有人送来一捆细铁丝，交到他手中。
陈远抽出一截铁丝，蹲身抬手，将刺刀贴合枪管卡槽，熟练缠绕固定。一旁年轻新兵凑近蹲稳，盯着他的动作低声询问：“班长，这绑法结实吗？”
陈远没有应声，收尾收紧铁丝，抬手攥住刀柄用力晃了两下，确认锁死，随即把枪递过去：“自己试。”
新兵接过步枪，反复摇晃、用力外拔，刺刀纹丝不动。他点头道谢，将枪递回。
陈远卸下刺刀，解开铁丝，截出一截递到新兵手里：“自己绑。”
新兵蹲在原地，低头照着方才的手法尝试缠绕铁丝。陈远静静旁观片刻，出声提点，字句简短精准：“缠两圈固定，第三圈单独扣死，别提前绕死。”
新兵未抬头，指尖不停，稳步完成缠绕步骤。绑好之后，陈远伸手接过，指尖收紧铁丝尾端，锁死卡扣，检查无误后递回：“就这样。”
入夜无月，江面与江岸一片漆黑，四下死寂。
陈远蹲在工事边缘，步枪靠在沙袋上稳固定住，抬手退出弹匣，指尖摸过整齐排布的子弹，确认装填无误，随即推回弹匣，归位锁死。
身侧士兵低声发问：“今晚会不会来？”
“不知道。”陈远语气平淡，无多余情绪。
拂晓之前，夜色最沉。传令兵沿战壕快速穿行，低声传下指令，层层落实：日军大概率清晨渡江，全员就位，进入战斗戒备姿态。
陈远立刻架好步枪，弹匣狠狠拍入枪身，抬手拉动枪栓，清脆的机括声划破夜色。他指尖搭在扳机护圈外侧，不触碰扳机，全程保持规范备战姿态，静静等候。
江面漆黑一片，无光无景，唯有流水冲刷江岸的声响，贴着地面断续传来。
他维持蹲姿，指尖始终未离开护圈，身形稳如磐石。对岸天际线后，缓缓渗出一线灰白微光，浅浅撕开浓稠夜色。他侧头瞥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死死锁定前方漆黑的江面。
耳后那道无形的烟，从白日备战到深夜值守，始终静静悬着，他全程未曾触碰。
整个人牢牢钉在沙袋工事之后，像一截稳固的木桩，扎根江岸，静候来敌、静候天光、静候即将打响的战事。目光死死锁住江面黑暗，等待敌军船只从对岸黑影中浮现，等待破晓，等待第一声枪响。
他身后，那名年轻新兵依旧蹲在战壕里，掌心攥着剩余的铁丝，低头反复调整刀柄卡扣。借着拂晓微弱的暗光，一遍遍复刻陈远教的手法，两圈缠绕、一圈扣死，反复练习、反复加固。
他用力扯了扯刺刀，确认紧固无误，抬头望去。陈远的背影挺拔沉稳，步枪枪管已然探出工事边缘，对准茫茫江面。
新兵没有出声，没有打扰，再度低头卸下刺刀，重新捆绑，一遍遍打磨细节，在寂静的黎明里，默默练熟属于自己的备战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