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
江面之上,船影骤现。
不是零星几艘,是成片船队,密密麻麻从对岸灰白的岸线阴影里滑出,贴着低平的水面缓缓推进。船身低矮沉水,载重极满,每一艘船舱都挤满了渡江的日军士兵。
陈远蹲在沙袋工事后方,熬了一整夜的眼皮发沉,太阳穴突突发胀。他强压着倦意,枪管稳稳探出射击孔,死死锁定最靠前的那艘登陆船。数百米外,船桨划水的哗啦声层层叠叠传来,顺着江面风势越靠越近,听得人心里发紧。
他按枪不动,咬着牙沉住气。守了整整一宿,熬的就是这一刻。
首船率先冲上浅滩,船头猛然上翘,船身顺势侧滑搁浅。船上日军立刻翻跃船沿,踏入齐腰深的江水,端枪趟水,快步朝江岸硬地冲锋。
直到尽数士兵踏出浅滩、踩上河滩实地,冲到滩涂尽头,陈远才扣下扳机。
第一枪精准命中侧面一名日军胸口,那人身形一晃,直直栽倒进浑浊江水里。陈远利落拉栓上膛,第二枪射出,水边又一名士兵应声倒地。
周遭阵地同步开火,密集的枪声瞬间炸开,顺着江岸全线铺开,彻底封锁江面登岸口。
日军丝毫没有退却。后续船只接连搁浅靠岸,源源不断的士兵翻船登陆。滩前的人倒下,身后的人便踩着尸体、踏着血水继续往前冲,悍不畏死的势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中心一艘登陆船被机枪击穿船底,船身瞬间倾斜进水。船上士兵纷纷跳江求生,一部分奋力朝岸边泅渡,一部分被湍急水流裹挟着冲向下游,浮沉不定。
陈远快速打空首个弹匣,蹲身换弹。指尖出汗发滑,弹匣卡了半秒才卡进卡槽。他心头一躁,低声骂了句:“操。”
整夜紧绷、彻夜未休,手臂早已发酸发麻。持续射击让枪管快速烧得滚烫,热浪直扑掌心,灼得皮肉发疼。他下意识甩手缩了一下,疼得倒抽半口凉气,咬牙硬扛着重新握稳枪身,继续压制登岸敌军。
耳后那根无形的烟依旧别着,风吹不动。他现在没心思顾这点念想,满手烟火焦味,满脸尘土汗渍,只剩眼底的戾气和紧绷的神经。枪身在连续后坐力里反复撞击肩头,震得骨头发麻,他咬着牙死死顶住,一枪接一枪地扣动扳机。
第二个弹匣打空,第三个弹匣又迅速见底。滩头敌军倒下一批,转眼又扑上来一批,拉锯往复,没完没了。陈远眼底发红,疲惫混着烦躁翻涌,动作却依旧稳准,只是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侧头偏脸,嗓子沙哑发干,低吼一声:“还有子弹?”
身旁士兵随手递来一排子弹。陈远接过,指尖飞快压弹,掌心烫得发麻,好几次指尖打滑,子弹险些脱落。他耐着性子反复调整动作,填满弹匣、推弹上膛,即刻重回射击姿态。
河滩侧面,日军一挺机枪突然架起,对着我方工事疯狂扫射。密集子弹砸在沙袋上,炸开细碎土渣,扑面溅得陈远满脸满嘴沙土,迷了半只眼。
他眉头狠狠一蹙,没躲没缩,借着尘土掩护立刻平移换至相邻射击孔,眼底戾气骤盛,连开两枪。对岸机枪骤然哑火,彻底停射。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爆响,滩头攻势短暂一空,战场骤然凝滞片刻。
一名士兵顺着战壕低姿狂奔而来,蹲在陈远身侧,声音发颤:“班长!侧面工事被炸开缺口了!”
陈远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灰土,眼底疲惫尽数压下,沉声吐出二字:“顶上去。”
他起身背枪,双腿蹲得发麻,起身时踉跄半步,立刻稳住身形,沿着战壕快步冲至侧面缺口。此处沙袋被炸塌大半,碎土乱石散落一地,两具己方尸体横在缺口两侧,鲜血浸透泥土,阵地硬生生撕开一道致命破绽。
陈远伸手挪开挡路的尸体,血腥味直冲鼻腔,他胃里一阵翻涌,强压下不适感,蹲身架枪,依托残破土堆死死压住缺口外冲来的日军,两枪精准锁死冲锋路线,暂时堵死突破口。
后续士兵迅速跟上,搬沙袋、填碎石,手忙脚乱修补缺口。陈远蹲在原地不动,手臂酸胀发烫,依旧稳稳持枪压制,为补阵地的弟兄拖住攻势。
缺口彻底封堵夯实,他才直起身,肩头酸痛难忍,抬手揉了揉肩膀,折返原有射击位,重新蹲稳,架枪对准江面。河面船影依旧密密麻麻,敌军的攻势根本没有停歇的意思。
枪管温度早已烫得握不住,掌心皮肉被烤得发红发疼。陈远扯下身上磨旧的布条,胡乱缠在枪管发热处。布条一贴上高温金属,立刻冒起细密白烟,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他指尖死死掐紧布端,烫得指尖发麻也不肯松,布条被烤得微微发黑、发硬,堪堪裹住枪管,勉强隔热。
他继续开枪,节奏快而狠,每一枪都压着心头的烦躁与疲惫。布条被持续高温炙烤,边缘微微焦卷,他懒得更换,任凭它耗损,能撑一刻是一刻。
天光彻底大亮,江面浮起一层薄晨雾,灰白朦胧,掩住远处的船影。敌军船只在雾里时隐时现,鬼鬼祟祟往前摸。
陈远紧盯雾中浮动的轮廓,眼皮沉重得快要耷拉下来,全靠一口气硬撑。手指贴在扳机护圈外,耐心等候敌军逼近,眼底带着熬了整夜的红血丝,满身尘土、满身疲惫,却依旧死死守住阵地。
日光铺满江面,水光混着雾霭,晃得人眼晕。远处船影一点点凝实,稳步朝滩头逼近。
耳后那根无形的烟还在,风吹不动。他喘着粗重的气息,掌心灼痛、肩头酸胀、浑身疲惫,蹲在沙袋后面,像所有熬战一宿的老兵一样,满身狼狈,满身烟火气。没有完美的沉稳,只有咬牙硬扛的韧劲。枪口始终朝前,盯着江面,等着下一轮冲锋,等着这场没完没了的血战,继续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