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埃尔多利亚镇时,夕阳正把街道染成一片橘红。
冒险者公会大厅里,人流如织。当格里姆把那个铺着绒布的木盒“啪”地拍在柜台上,掀开盖子露出五颗流光溢彩的梦幻果时,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一瞬。
负责交接的是个穿着制服、面容姣好的服务小姐姐。她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在看到那五颗果实的瞬间,瞬间换上了一副近乎谄媚的热情笑脸。
“五颗……完美的梦幻果!”她声音都提高了一个八度,动作麻利地清点、记录,然后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五枚金灿灿的金币,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令人目眩的光芒。
“这是您的酬金,尊敬的冒险者们。”她双手将钱袋奉上,腰肢弯得极低,“‘碎骨’小队,期待您下次光临!”
格里姆接过钱袋,沉甸甸的手感让他差点笑出声,但还是强忍着,故作镇定地塞进怀里,带着众人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公会。
接下来是镇上的杂货铺。
这一次,他们没有去老瘸腿那黑乎乎的铺子,而是进了一家规模更大、门脸更整洁的店铺。格里姆大手一挥,将莫老头那个鼓鼓囊囊、装满了七叶灵芝、幽影苔藓、石髓结晶等药材的袋子,连同之前收集的那些蛇类魔核,还有双头岩石蟒的蛇皮、蛇胆、蛇筋等部分材料,一股脑地倒在了柜台上。
店铺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他起初还带着点漫不经心,但随着一件件药材和材料被摆出,他的眼神越来越亮,最后看到那张虽然有些破损却依旧完整的三级魔兽蛇皮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都是你们采的?杀的?”他声音有些发颤,快速清点估价,最终给出了一个让格里姆都忍不住咧嘴的价格——一百八十枚银币,外加三枚金币!
格里姆强忍着没跳起来,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柜台:“成交!”
交易完成,银币和金币入手,沉甸甸的钱袋挂在了腰间。但整个过程中,陈峰敏锐地察觉到,格里姆自始至终都没有让自己从幻界里取出那头双头岩石蟒最珍贵的魔核,以及大部分的蛇肉和蛇骨。
回小院的路上一片欢声笑语,格里姆数着钱,莫老头捋着胡须,艾拉嘴角含笑,就连石顿的步伐都轻快了许多。但陈峰心里的疑问却越来越重。
直到回到小院,关上院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陈峰才终于开口,目光直视着莫老头:“莫老叔,为什么……刚才不让我把幻界里的那些蛇肉和魔核取出来?那魔核,才是双头岩石蟒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格里姆数钱的手一顿,艾拉也停下了整理箭矢的动作,石顿默默抬起头。
小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莫老头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走到石墩上坐下,掏出烟杆,点燃,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凝重。良久,他才吐出一口烟,浑浊的老眼望向陈峰,声音低沉而严肃:
“陈峰小子,你……是不是觉得老朽我贪财,想卖更高的价?”
陈峰摇头:“我不怀疑莫老叔的人品。只是不解。”
莫老头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敲了敲烟杆:“不是我不让你取,是不能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格里姆、艾拉和石顿,见众人都屏息凝神,才继续道:“你那幻界……老朽早就觉得不对劲。寻常魔幻师,契约了魔幻兽,那魔兽的尸身、材料,是绝无可能收进幻界里的。幻界是魔幻兽的栖息之所,是它们的‘家’,不是储物袋!它能存放的,只有活着的魔幻兽,或者……魔幻兽死后化成的纯粹能量。”
“可你……”莫老头死死盯着陈峰,“你不仅能把风系魔法收放自如,刚才在迷雾谷外,老朽亲眼看见你连那巨蟒的尸身都差点收了进去!这能力……”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让陈峰心头剧震的词:“驭兽师。”
“驭兽师?”陈峰瞳孔微缩。
“对,驭兽师。”莫老头重重地点头,脸上露出了近乎恐惧的神色,“传说中,驭兽师是比魔幻师更加强大的存在。他们不受‘一生一契约’的限制,可以契约无数魔幻兽,甚至……可以将死去的魔幻兽尸身收归己用,炼化为傀儡,或者提取最纯粹的力量。他们的‘界’,不是幻界,而是真正的‘兽界’!能容纳万物!”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听见:
“但是……这个职业,早就已经被消灭了。”
“很多年前,具体多久,老朽也不清楚。只知道,似乎是因为驭兽师的力量太过强大,触碰了某些存在的底线,又或者,是他们试图挑战七天使的权威……总之,一场席卷整个大陆的清洗开始了。所有的驭兽师,无论老少,无论强弱,都被列为必杀的目标。那些曾经辉煌的驭兽师家族,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莫老头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带着一种历史的沧桑感:
“虽然年代久远,很多事成了传说。但‘剿灭驭兽师’这条规则,却像是刻在血脉里的诅咒,被一些传承久远的大势力暗中保留了下来。他们或许不会明着宣扬,但一旦发现有驭兽师现世……”
老头子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脖子上狠狠一划,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里满是后怕:
“清除。 绝不留情。哪怕你是天才,哪怕你只有十五岁。”
小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格里姆脸上的笑容早就僵住了,握着钱袋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艾拉尖尖的耳朵微微颤抖,淡绿色的眸子里满是震惊。石顿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陈峰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想起了爱丽丝那深不可测的实力,想起了那些古籍上语焉不详的记载,想起了自己那能容纳无数魔幻兽、甚至似乎能吸收死气的幻界……原来,自己竟然背负着这样一个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的身份!
莫老头缓缓站起身,走到陈峰面前,苍老的手掌重重按在陈峰瘦弱的肩膀上,声音嘶哑却无比郑重:
“陈峰小子,你记着。你是驭兽师这个消息,绝不能再让第六个人知道。连猴子也不行。在埃尔多利亚镇,在我们能拥有足够自保的实力之前……你必须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否则,”老头子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仿佛门外有无数双贪婪而残忍的眼睛在窥视,“我们所有人,包括你,包括‘碎骨’的每一个人,都会死。而且,会死得很难看。今后,你只能用火狼魔幻兽,至少在你不是很强的时候,不能暴露。”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消失,小院陷入一片昏暗。
只有陈峰胸前的白银铭牌,在暮色中反射着一点冰冷的光。
那光,不再代表着荣耀,而是一把悬在头顶的、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刃。
第二天清晨,小院里的气氛还有些沉郁。昨晚莫老头那番话像块冰,压在每个人心头。
陈峰起得最早,坐在石墩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白银铭牌。驭兽师……剿灭令……每一个词都重如千钧。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知道从今日起,每一步都得走在刀尖上。
艾拉在厨房里默默熬着粥,火光映着她清冷的侧脸。石顿照例在擦拭巨盾,每一次擦拭都格外用力。莫老头蹲在墙角,吧嗒吧嗒抽着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
格里姆没在。
直到日上三竿,院门才“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格里姆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可那张粗犷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红光。他没说话,先把背上一个鼓鼓囊囊、几乎有半人高的大皮囊“咚”地一声卸在地上,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都愣着干嘛?过来帮忙!”格里姆嗓门洪亮,似乎要把昨夜的阴霾全吼散。
众人围过去,当格里姆解开皮囊的捆绳,露出里面的东西时,连一向沉稳的莫老头都猛地站了起来,烟杆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里面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物资,而是——
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高级魔法药剂!足足两大盒!每一瓶都晶莹剔透,标签上清晰地印着“中级精神恢复”、“强效体力再生”、“元素抗性提升”等字样,在昏暗的小院里散发着诱人的微光。这品质,比老瘸腿那儿卖的劣质货色强了何止十倍!这得花多少钱?
但这还不是最惊人的。
格里姆又从皮囊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半旧的、却用油布精心包裹的长条形木匣。他走到陈峰面前,将木匣郑重地递过去,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陈峰老弟……不,陈峰兄弟!拿着!这是哥……这是大伙儿的一点心意!昨天……昨天多亏了你。没有你,我们连迷雾谷的边都摸不着,更别提什么五金币、什么魔核了!”
陈峰接过木匣,入手沉甸甸的。他缓缓打开油布,露出里面的木匣,再掀开匣盖——
一套全套的魔法书籍!
从《基础元素通论》、《火系塑能详解》、《中级魔法咒文结构解析》,到《精神力锤炼与冥想》、《魔幻兽契约与培育心得》……整整十二册!书页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但保存得极好,字迹清晰,插图精美。这绝不是镇上那些地摊货能比的,放在任何一座大城市的魔法学院,都是核心教材!
“这……”陈峰手指抚过书页,感受到那上面残留的、温和的魔法波动,心头剧震。他知道这套书的价值,这不仅仅是金币的问题,这是通往更高魔法殿堂的钥匙!
“老莫头说得对,咱‘碎骨’要想在这鬼地方活下去,要想护住你这个……这个秘密,”格里姆压低了声音,但眼神无比坚定,“光靠躲不行!得变强!尤其是你,陈峰兄弟!你越强,咱们这破院子才越稳当!所以,这些药剂,是给大家修炼用的。这套书,是给你钻研用的!”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莫老头、艾拉和石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钱够!昨天那一票,咱们发了!五金币,加上卖材料的钱,除去这些开销,还剩一大半!够咱们花销好一阵子了!哥虽然莽,但哥不傻!这钱,花在刀刃上,值!”
莫老头弯腰捡起烟杆,狠狠抽了一口,烟雾吐出,脸上那凝重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些,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格里姆这回……做得对。书是好东西,比酒肉强万倍。陈峰小子,好好学。你这驭兽师的路,跟魔幻师不同,这些书里未必有现成的答案,但能给你指个方向。”
艾拉也轻轻颔首,柔声道:“这些药剂,能加快修炼速度。石顿,你的铠化也需要药力滋养。”
石顿默默地将巨盾放下,对着格里姆和陈峰,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峰看着眼前这一大堆珍贵的物资,看着格里姆那张因为兴奋和用力而涨红的脸,看着莫老头眼中难得的赞许,看着艾拉温柔的鼓励,看着石顿沉默的坚定……一股暖流,顺着指尖,一直涌到心底。
他没有说谢谢。
在这埃尔多利亚镇的破败小院里,在“驭兽师”这把悬顶之剑下,这群人用最直接、最笨拙,也最滚烫的方式,告诉了他什么是信任,什么是依靠。
他缓缓合上木匣,将那十二册沉甸甸的魔法书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整个世界的重量,也抱着这唯一的、脆弱的温暖。
“嗯。”陈峰抬起头,眼底深处,那抹属于S级强者的锐利与坚定,重新燃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我会变强。”
“快到……足以保护你们,保护这个秘密。”
小院里,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那堆昂贵的药剂和书籍上,也洒在众人坚毅的脸上。
一个月,小院几乎与世隔绝。
除了每日艾拉准时端出那寡淡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剩下的时间,院门紧闭,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十个金币的“采补费”堆在那儿,像座大山,也像眼望不到头的粮仓,让人错觉这富足能撑一辈子。没人敢懈怠,尤其是知道陈峰那个足以灭口的秘密后,变强成了所有人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变化是惊人的,却又极不平衡。
最令人咋舌的,竟是向来安静的艾拉。在一个月色如水的深夜,她房中突然爆发出一股清冽锐利的风系波动,紧接着是一声清脆如玉磬的鸟鸣。当她推门而出时,周身气息已脱胎换骨——地级! 她肩头那只平日里不起眼的翠绿色小鸟,羽毛如今流淌着翡翠般的光泽,眼神灵动,威压内敛,赫然也踏入了地级魔幻兽的行列!这一飞跃,连陈峰都感到一丝惊讶,艾拉的天赋,显然被严重低估了。
反观其他人,却陷入了令人绝望的瓶颈。
陈峰本就是地级,且是新突破,根基尚需稳固,倒不显停滞。可格里姆、莫老头、石顿三人,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叹息之墙。人级巅峰的气息凝实得如同琥珀,却无论如何也捅不破那层通往地级的窗户纸。魔兽肉吃了无数,药剂也当水喝,可那层境界,坚若磐石。
一个月转瞬即逝。
当最后一锅用蛇肉熬制的浓汤见底,当格里姆数钱袋时发现那沉甸甸的手感已变得轻飘飘,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恐慌感再次笼罩了小院。
“砰!砰!砰!”
院门被砸得震天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急,都响。
“格里姆!你个杀千刀的杀才!又忘了今儿是啥日子了?!房租!老娘的数钱日子还能被你这破烂院子耽误了不成?!开门!立刻!马上!”
铁嘴婆那泼辣的嗓音,像把钝刀子,硬生生切开了小院紧绷的宁静。
格里姆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比那天见到双头岩石蟒还难看。他猛地一拍脑门,满脸的懊悔——这一个多月魔怔了似的修炼,竟把这天大的事忘得精光!这下,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兜里比脸还干净!
“快!快翻墙后溜!”格里姆压着嗓子,急赤白脸地冲还在发愣的莫老头、石顿和刚结束修炼、气息尚未完全收敛的艾拉低吼。
陈峰反应最快,身形一晃就缩回了最里面的房间,屏住呼吸。艾拉翠袖一拂,周身风系波动收敛,小鸟化作流光隐去,也悄无声息地退回屋内。莫老头和石顿对视一眼,苦着脸,一个从后窗,一个从侧墙,笨拙地翻了出去,动作快得不像平日里的老弱病残。
眨眼间,小院里就只剩下格里姆一个人,对着紧闭的院门,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来了!来了!嫂子您消消气!别砸门了,这门也是您财产不是?”格里姆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哆哆嗦嗦地拉开了门闩。
“哟,还知道开门啊?”铁嘴婆叉着腰,满脸的横肉都在抖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格里姆脸上,“老娘还以为你们这帮杀才都搬空了跑路了呢!说!钱呢?!”
“嫂……嫂子……”格里姆缩着脖子,双手连连摆动,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与一个月前那个豪掷千金、气焰嚣张的队长判若两人,“您……您再宽限几天……就几天!俺们……俺们最近手头紧……那十个金币……不,那点钱,都……都买修炼用的药和肉了……实在是……”
“宽限?!”铁嘴婆的音调陡然拔高八度,尖利得能刺破耳膜,“老娘这日子是宽限出来的吗?!上个月你们拿个金币晃悠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宽限?!买药?买肉?我看你们是买命吧!穷得连房租都交不起了,还有脸修炼?!今天要是拿不出钱,老娘就把你们这破窝棚拆了当柴火烧!让你们露宿街头去!”
“嫂子!嫂子您高抬贵手!”格里姆几乎要给对方跪下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再给俺们三天!就三天!三天后,俺们肯定……肯定想办法凑齐了给您送去!我格里姆对天发誓!要是食言,让您骂我祖宗十八代!”
铁嘴婆眯起那双精明的绿豆眼,上上下下打量着格里姆,又透过门缝扫了扫空荡荡的院子,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良久,她才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三天!就三天!老娘倒要看看,你们这群穷光蛋三天能变出什么戏法来!要是三天后还拿不出钱……”她恶狠狠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老娘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清静’!”
说完,她又恶狠狠地瞪了格里姆一眼,这才扭着肥硕的腰身,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去,那脚步声踏在石板路上,每一下都像踩在格里姆的心尖上。
格里姆瘫软在门边,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看着铁嘴婆远去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空荡荡、却连一顿饱饭都拿不出来的小院,脸上那点强装的苦笑彻底垮了下来,只剩下一片死灰。
老莫头说“我们得去接任务了。”否则,这好不容易筑起的、用来遮风挡雨破窝,就要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