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院子里就传来马蹄声。
沈清漪推开窗,晨光里一个高鼻深目的男人站在客栈门口,应该就是昨日那个安息商人。
阿布都拉已经起了,正在院中洗漱。他擦了把脸,冲安息商人招手:“朋友,来得早。”
安息商人笑了笑,操着一口不太利索的粟特话说道:“马是好马,怕来晚了被人抢走。”
阿里木从马厩里把阿布都拉剩下那三匹牵出来,拴在院子里的木桩上。安息商人凑上去看马。阿里木干活利索,检查马蹄、看牙口,一样不落。
沈清漪下楼的时候,阿玉已经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啃馕了。陆琢没在院子里,大概在屋里刻蓝玉山子。
阿布都拉和安息商人验完马,七贯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安息商人又看了沈清漪她们的五匹,也一并收了,另结了钱。
“朋友,”阿布都拉拍了拍安息商人的肩,“既然你这么喜欢好马,往后要马还来找我。”
安息商人应了,却没有急着走。他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落在阿玉腰间挂的那块玉佩上。
“这位姑娘的玉,好东西。”安息商人说。
阿玉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的青玉小佩,不以为意:“这是我自己刻着玩的,不值几个钱。”
安息商人摇头:“在木鹿不值钱,到了泰西封,这样的玉佩能换两匹马。”
沈清漪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两匹马,那就是四贯多。一块随手刻的青玉小佩,在泰西封能卖到这个价?
她放下茶碗,笑着开口:“这位大哥是做宝石生意的?”
安息商人转过头来看她:“不,我什么都做。马、香料、丝绸,也做玉。安息的贵族喜欢玉,喜欢得厉害。”
“玉在泰西封卖什么价?”沈清漪问。
安息商人比了个手势:“看玉。白玉最贵,你们叫羊脂玉的那种,一小块能换十匹马。青玉便宜些,但也比黄金贵。碧玉嘛……”他想了想,“安息人也喜欢绿色,碧玉牌子一块,至少一百五十贯。”
沈清漪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她手上六块碧玉牌子,如果在泰西封能卖到每块一百五十贯,六块就是九百贯。
“绿松石呢?”阿玉插嘴问,“安息人喜欢绿松石吗?”
“喜欢。”安息商人说,“但绿松石安息自己有产,不算稀罕。玉不一样,安息不产玉,全靠从东边运过去。路远,运到的少,所以贵。”
沈清漪又问:“蓝宝石呢?昨天在宝石市看见一颗,要价两贯。”
安息商人笑了起来:“那是木鹿的价。木鹿是宝石集散地,已经不便宜了。到了泰西封,蓝宝石翻一倍不算多。你们要是带宝石过去,也能赚。”
阿玉咬了口馕,说道:“昨天那颗蓝宝石我看了,颜色偏深,棉多,算不得上品。红玛瑙珠串倒还行。”
安息商人看了阿玉一眼,目光里有些惊讶:“小姑娘懂石头。”
“她在于阗长大,从小跟玉石打交道。”沈清漪替她答了。
安息商人点了点头,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们要是真想在安息卖玉,我有句话,别在木鹿卖。木鹿的商人精,压价狠。把玉带到泰西封,或者带到苏萨,那边的贵族出得起价。”
泰西封,苏萨,沈清漪记下了这两个地名。
阿布都拉一直站在旁边听着,这时候插了一句:“朋友,你这趟往哪走?”
安息商人说:“我往西,回泰西封。你们呢?”
“我们也往西。”阿布都拉说。
安息商人打量了一下院子里的人,目光在陆琢的房门上停了一停。他昨天进院牵马的时候,瞥见过陆琢在屋里刻东西。
“昨天看见那位匠人在刻玉,”安息商人对沈清漪说,“手艺好不好?”
沈清漪想了想,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陆大哥,出来一下。”
屋里没声响。过了片刻,陆琢掀开门帘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刻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的。
“把山子拿出来给人看看。”沈清漪说。
陆琢犹豫了一下,回屋抱出那座蓝玉山子。
安息商人接过来看了看,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把山子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用指腹摸了摸山子上的纹路。
“这是蓝玉?”他问。
“于阗蓝玉。”阿玉说,“料子少,比青玉还难得。”
安息商人啧了一声:“我走了二十年商路,玉见过不少,蓝玉山子是头一回。”他抬头看沈清漪,“这座山子你要是卖到泰西封,我敢说,两千贯打不住。”
两千贯。沈清漪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了个浪头。一座蓝玉山子,在木鹿恐怕千贯都难出手,到了泰西封竟能翻到这个数。
陆琢听了这话,也没什么反应,只把山子接回来,转身回屋继续刻。安息商人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对沈清漪说:“你这匠人,有意思。不爱说话,手底下有真东西。”
安息商人又问了一句:“你们还有别的玉?”
沈清漪犹豫了一下。阿布都拉在旁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的买卖你自己做主。她回屋把六块碧玉牌子取出来,摊在石桌上。
安息商人一块一块拿起来看,翻过来照了照光,又用指甲划了划边角。
“好料。”他说,“颜色正,没裂。这种牌子在安息的贵族里头很受欢迎,他们拿来镶在腰带上,或者嵌在刀柄上。”
沈清漪不动声色地问:“到了那边,能找到买家?”
安息商人看了她一眼,笑了:“到了泰西封,找珠宝市的帕提亚商人,他们专门做贵族生意,手里有客。你们要是信得过我,我给你们写个名字。”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桑皮纸片,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个名字,递给沈清漪。
“找他,就说法尔纳赞介绍来的。”
沈清漪接过纸片,小心收好。
阿布都拉送法尔纳赞出门的时候,沈清漪把阿玉拉到一边,低声说:“你怎么看?”
阿玉掰着手指头算:“碧玉牌子六块,每块一百五十贯,九百贯。青玉镯子两副、青玉佩四件,就算卖得便宜些,加起来五六贯总该有。蓝玉山子如果真能卖到两千贯……”
她顿了顿,眼睛亮了起来:“光我们手上这些货,到了泰西封,将近三千贯是有的。”
“还没算你那些小料。”沈清漪说。
“小料不值钱,自己留着刻。”阿玉摆了摆手。
阿布都拉回来了,在石凳上坐下,灌了口茶。沈清漪问他:“老爷子,咱们下一站往哪走?”
“木鹿待了三天,该走了。”阿布都拉说,“往西走,再走几天就深入安息腹地了。”
沈清漪不藏着:“法尔纳赞说泰西封的玉价是木鹿的三四倍,我想把货带到那边再出手。”
阿布都拉点了点头,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半晌才说:“往泰西封走,路远,不太平。不过这条道我走过几回,问题不大。到了那边,做什么买卖先跟我商量,别自己闷头撞。”
沈清漪应了。
阿里木从马厩那边走过来,对阿布都拉说:“该备的货都齐了,明天能走。”
“行,明天出发。”阿布都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沈清漪叫住他:“老爷子,还有一桩事。波斯夫人定了块玉佩,约好木鹿城交货,得先送过去。”
“波斯夫人?”阿布都拉想了想,“她前几日刚回来。你明天一早去送,送完商队正好出发。”
沈清漪应了,路过陆琢的屋。陆琢正对着蓝玉山子下刀,山子背面的山势线已经刻了一半,深浅不一的沟壑在他刀下渐渐显出层次来。
“陆琢,”沈清漪在门口说,“安息商人说这山子在泰西封能卖两千贯。”
陆琢头也没抬:“卖多少是你的事,我只管刻。”
沈清漪笑了一下,回了自己屋,坐到床沿上,把包袱里的玉器重新清点了一遍。这些货如果真如安息商人所说,到了泰西封就是一笔大买卖。
她从包袱底翻出一块碧玉牌子,对着光看了看。玉色青绿,质地细润,是阿玉在和田挑的好料,陆琢修的形。这样一块牌子,在和田不过十几贯,在木鹿翻了一番,到了泰西封,一百五十贯往上。
她把牌子收回去,心里已经在盘算行程了。木鹿到泰西封还有一段路,一路走一路看。不急,但不能慢。商路上消息传得快,玉价这种事,知道的人多了,价就压下来了。
阿玉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几块石料:“沈姐姐,我在想,咱们到了泰西封,除了卖玉,也该买些宝石带回去。蓝宝石在那边便宜,带回去出手,又是一笔。”
“跟我想到一块去了。”沈清漪说,“一进一出赚两头,比单卖玉强。不过得先把玉卖出去,手上有钱了才好进货。”
“那是。”阿玉点了点头,捧着石料回了自己屋。
院里传来阿布都拉的声音,他在跟阿里木交代路上的补给。
沈清漪推开窗,朝街上看了一眼。张勇靠在对面墙根底下打盹,王强蹲在巷口的馕摊旁边,手里捏着半块馕,眼睛却往这边瞟。这两个人跟了一路,从不多话,也不懈怠。
太阳升起来,木鹿城开始热闹了。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在晨光里投下一道长影,骆驼的叫声混着叫卖声从街上传来。
明天就走。往西,往泰西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