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洛冰凝接过萧凡递来的回春丹，自己服下一枚，不由分说把剩下那枚塞进他口中。
丹药入口化开，苦涩药味漫开，回甘的暖流顺着经脉缓缓流淌，勉强压住两人翻涌的气血，抚平脏腑一阵阵撕裂般的隐痛。
萧凡不再迟疑，将丹田仅剩的星力尽数注入怀中的空间挪移玉符。
微光一闪，两道身影在原地如水波般扭曲消散，下一刻已然出现在百丈之外的断墙阴影里。
脚还没站稳，玉符再度亮起，又是一次撕裂空气的短距跳跃。
一次次短途挪移，极度消耗星力与神魂，每一回空间拉扯都让视野剧烈扭曲，耳边全是空间碎裂的尖啸。
萧凡牙关紧咬，额头青筋隐隐凸起，九星神脉里旋转的九颗星辰光点，亮度一点点黯淡下去，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雾。
趴在他背上的洛冰凝，能清晰感受到他肌肉不受控制的颤抖，隔着衣衫都能摸到他不断攀升的体温——这是体力与星力双双透支到极限的征兆。
可萧凡丝毫没有减速。
每一次挪移落点，他都刻意挑选地形最复杂、最难追踪的位置：盘结虬曲的古树根系之下，幽深天坑的崖边，两块巨型残碑夹缝的死角。
身影在废墟与荒山交织的阴影里一次次闪烁，留下转瞬即逝的空间涟漪，一路甩开身后若有若无的魂力锁定。
不知道连续跳跃了十几次还是二十几次。
最后一次挪移落地，萧凡脚步猛地踉跄，险些单膝跪倒，右手狠狠撑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大口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耳膜嗡嗡轰鸣，嘴角涌上一缕腥甜的血气。
背上的洛冰凝身躯也愈发沉重。
他抬眼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处背阴山坳，入口被几块崩塌的巨岩与浓密荆棘死死遮挡，不从特定角度探查，根本不可能发现。
山坳深处藏着一个天然浅洞，洞口低矮需要躬身弯腰，洞内却意外干燥，地面还残留着前人停留过的灰烬。
那一路如芒在背的神魂锁定感，终于彻底消失。
他们暂时，得到了片刻喘息。
萧凡小心翼翼将洛冰凝从背上放下，扶着她靠在冰冷的洞壁坐下。
指尖碰到她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一片冰凉。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毫无血色。方才强行催动圣威震慑长老，又硬接了一记魂掌，本就沉重的内伤再度恶化。
他自己同样狼狈不堪。
先前在石室催动衰败模拟阵法，接连死战突围，最后甚至燃烧本源潜力破开包围，此刻经脉遍布细密刺痛，每一次呼吸都灼烧肺腑，丹田星力几乎枯竭，虚弱感如同潮水反复冲刷四肢。
萧凡靠着洞壁滑坐下来，和洛冰凝隔着一尺距离并肩调息。
他摸出怀里仅剩的金疮散，还有小半囊清水。
两人分饮清水，润开干裂的喉咙，稍稍压下脏腑的燥热。
随后开始处理伤口。
萧凡身上大多是擦伤撞击的皮外伤，撒上药粉简单包扎便可。
洛冰凝外伤不多，只有手腕、颈侧几道碎石划开的细口，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残留着黄泉宗阴寒刺骨的魂力。
萧凡蘸着湿布细细擦去污血，小心翼翼敷上药粉。
指尖无意擦过她颈侧细腻冰凉的肌肤时，少女睫毛猛地轻轻一颤，如同受惊的蝶翼，调息的气息骤然乱了一丝，却没有睁眼避开。
山洞里只剩下两人起伏的呼吸声。
洞外很远的地方，时不时飘来风裹挟的呼喝声与魂力破空的锐响。
黄泉宗的搜捕网，正在一圈圈向外扩张收拢。
虽然还没有搜到这片山坳，但无处不在的压迫感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半个时辰缓缓过去。
洛冰凝颤动睫毛，慢慢睁开双眼。
冰蓝色的瞳光依旧清冽，却褪去了几分凌厉，染上浓重的疲惫，圣力光芒也黯淡不少。
她没有看向萧凡，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巴掌大小，乳白色温润凝光，边缘刻着流云古纹，中央镶嵌着天璇圣地的徽记——七颗星辰环绕一弯冷月，缓缓散发着高洁柔和的光晕。
这是圣女圣徽佩，是她和圣地保持微弱远程感应的信物。
洛冰凝闭目，一丝微不可查的冰蓝圣力注入玉佩。
星辰月徽缓缓亮起一点白光，像是黑暗里睁开了一只安静的眼睛。
片刻后她收回力量，转头看向一直默默守在一旁调息的萧凡。
“师父已经感知到圣徽异动，知晓我遇险了。”她声音依旧清冷，只是不再飘忽，多了几分凝重，“她已经动身赶来接应。”
萧凡微微挑眉，没有接话。
天璇圣地圣女的师父，最少也是星圣境的顶尖大人物。能逼得这位层级的强者亲自出动，黄泉宗这次确实闹得太大。
“但是。”洛冰凝话锋一转，目光望向洞口外浓稠的夜色，“黄泉宗在此处经营多年，所有常规传送节点、接应要道全都被他们暗中监控封锁。圣地要是强行闯关来接我，必定爆发大规模死战，动静太大，反而会刺激黄泉宗铤而走险，不顾一切对我们下死手。”
她指尖摩挲着玉佩温润的表面，沉吟片刻，眼神变得无比认真郑重。
“往东南方向，三千里之外，有一处绝地，名叫陨星海眼。”
陨星海眼。
萧凡瞳孔微微一动。
他在流氓盟的险地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被朱砂笔重重圈死，标注着：上古星辰陨落形成的巨型天坑，星力狂暴紊乱，时空乱流频发，异变凶兽丛生，星尊境强者都不敢深入腹地，属于九死一生的绝境。
“陨星海眼内部星力彻底失控混乱，天然禁制层层叠叠，可以吞噬、扭曲绝大多数神魂追踪、印记推演之术。”洛冰凝平静说出这个疯狂的计划，“不管黄泉宗在我们身上打下什么隐秘魂印，只要进入外围混乱星力区，都会被狂暴星力冲刷磨灭，彻底斩断锁定。”
“而且那里信号隔绝，大范围搜寻根本行不通，我们可以在外围隐蔽蛰伏，等圣地安排隐蔽的接应方案，避开黄泉宗的封锁网。”
把绝地当成藏身之地，用混乱星力洗掉追踪印记。
这个计划大胆又疯狂，等同于主动踏入另一片死地。
可萧凡心里清楚，一路被动躲藏逃亡，早晚都会被层层收紧的搜捕网找到。想要真正摆脱黄泉宗的追杀，常规办法已经行不通。
洞外的风声更紧了，搜捕的呼喝声又近了几分。
萧凡抬眼望向洞外漆黑的山林，又回头看向身旁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少女。
他忽然咧嘴一笑，牵动脸上的擦伤，疼得他微微龇牙。火光映着他满身尘土血污的脸，带着流氓盟子弟独有的痞气，还有绝境里逼出来的狠厉决断。
“绝地？”他擦去嘴角干涸的血痕，语气反倒轻快起来，“总比被黄泉宗抓回去抽魂炼魄要好得多。”
他撑着石壁站起身，活动僵硬酸痛的四肢，朝着洛冰凝伸出一只带着细小伤口的手。
“圣女指路吧。咱们闯一闯这陨星海眼，看看是那里的时空乱流凶，还是我们两个的命更硬。”
洛冰凝望着他伸来的手，沉默一瞬。
冰凉纤细的指尖轻轻搭上他的掌心，借着力道起身。
两人一同望向东南方深沉无际的夜色，朝着那片危机四伏的绝地，定下了接下来的路途。
浓稠夜色缓缓吞没两道单薄却决绝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