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井入口外围。

五千人的队伍在荒原上展开，像一张被拉开的网，网的开口方向指向地面的下降通道入口。

天还没亮。荒原上的风带着铁锈味，从废墟方向吹过来，掠过队伍上空时被五千人的呼吸搅散。卡雅站在入口前方，看着第一批部队开始进入通道。

通道是开着的。

入口处的旧层合金表面保持着与通过时相同的状态——温差带持续开放，边界处的旧层文字纹路处于活跃态，发出微弱的蓝色光晕。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在合金表面缓慢脉动，照亮了入口周围五米范围内的地面。地面上的碎石被温差带的热浪推开，形成了一圈干净的环形区域。

凯琳娜的地面设备人员在通讯中断前传回了一条信息。

“通道是开着的。他们通过了，城市没有闭合。”

信息发出后约十分钟，通讯频段开始出现干扰。先是杂音，然后是断断续续的信号丢失，最后是完整的静默。设备人员没有放弃，在干扰频段内持续发送信号。大约两分钟后，干扰中穿出了第二条信息，声音被压缩得几乎变形，但每个字都清晰。

“有人过来了。不是我们。是另外的人。”

随后通讯完全中断。

卡雅握着通讯器的右手停在胸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没有再看通讯器，把它扣回腰间的卡槽里，抬头望向入口。

“前锋。”

站在她左侧的副官里恩转身，向身后的队伍做了一个手势。手势在队列中传递，像水波一样从队伍前端扩散到末端。第一批两千人开始移动，越过卡雅所在的位置，向入口走去。

他们都是携带眉心印记的成员。

印记在穿过入口时出现了响应性脉动。

卡雅看着第一个士兵跨过温差带边界。士兵眉心处的印记在接触旧层合金表面的瞬间开始发光，光从印记中心向外扩散，形成一个直径约三厘米的光斑。光斑闪烁了三次，频率与入口处旧层文字纹路的脉动同步。然后士兵整个人穿过了温差带，消失在下行通道的入口里。

城市正在识别他们。

允许通过。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百个。每一个携带印记的士兵在穿过入口时，眉心印记都会出现相同的响应性脉动。光斑闪烁的频率一致，亮度一致，持续时间一致。城市没有区别对待他们中间的任何人。

前锋进入后，中军开始跟进。八千人依次进入，队形保持完整，进入速率与通道宽度匹配。每列四人，每分钟通过约六十人。卡雅在脑子里计算着时间——前锋全部进入需要约三十三分钟，中军全部进入需要约两小时十三分钟。这个速度不算快，但这是通道宽度允许的最大通行速率，再快就会在温差带边界形成拥堵。

她没有催促。

部队在进入过程中保持着绝对的纪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每个人的脚步都踩在前一个人的脚印上，队伍像一条被拉长的蛇，头部已经消失在通道深处，尾部还在荒原上等待。卡雅站在入口前方，看着队伍从她身边流过。她的呼吸平稳，心跳保持在每分钟六十五次。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温差带没有因为大量人员通过而产生衰减。

按照旧层结构的工作原理，温差带在持续开放状态下会消耗能量，能量消耗到一定程度后，温差带会开始收拢，直到完全闭合。但入口处的温差带在两千人通过后仍然保持着初始状态的宽度和温度梯度，边界处的旧层文字纹路脉动频率也没有变化。这意味着城市在主动维持入口的开放状态，或者说，城市没有关闭入口的意图。

卡雅确认了这个判断后，迈步跨入入口。

温差带的热浪从她脸上扫过，带着旧层合金特有的金属味。她眉心处的印记在接触合金表面的瞬间开始发光，光斑在视网膜边缘形成一团模糊的蓝色光晕。她感觉到一股轻微的拉力，从腹部深处升起来，穿过胸腔，延伸到四肢末梢。觉得脚下一空，她进入了下降通道。

通道内部的光线比外界暗。旧层合金的墙壁上嵌着发光的文字纹路，光线不足以照亮整个通道，但足够让人看清脚下的台阶。台阶是旧层合金铸造的，表面有防滑的纹路，踩上去有轻微的金属回音。卡雅在通道里向下走了大约三分钟，然后脚踩到了实地。

城市内部。

她站在一个巨大的入口大厅里。大厅的穹顶高约四十米，由旧层合金和地层岩石共同构成。穹顶表面覆盖着旧层文字纹路，那些纹路处于激活状态，发出柔和的蓝色光，照亮了整个大厅。大厅的地面是旧层合金的整块铸造板，表面打磨得几乎可以反光，只有边缘处保留着铸造时留下的纹理。

前锋部队已经在大厅里完成了展开。两千人分成四个纵队，分别占据大厅的四个方向，控制了所有通往城市深处的通道入口。卡雅扫了一眼那些通道——总共十二条，其中八条是主要通道，通向城市的不同结构层，四条是维护通道，通向旧层结构之间的空隙区域。

她选择了一条维护通道。

“走这边。”

部队开始移动。卡雅走在队伍前列，她的脚步没有犹豫，在岔道口没有停顿或确认方向。她向左转，穿过一条宽度仅容两人并行的狭窄通道，然后向右转，进入一个被旧层合金支撑结构环绕的空间。空间里堆满了旧层文明的废弃构件，表面的旧层文字纹路已经熄灭，在黑暗中像一堆巨大的金属骨架。

她继续向前走。

这条路径的位置在旧层结构层的原始规划图纸中不存在。它是旧层文明在建造主通道时预留的维护通道，未被正式标记。维护通道的入口藏在主通道侧壁的阴影里，用旧层合金的伪装面板遮挡，面板上的旧层文字纹路与周围墙壁完全一致，只有在特定的角度下才能看到面板边缘的接缝。

有人在这座城市里走过很多次。

知道哪些区域可以走，哪些区域需要绕行。

卡雅穿过第三道伪装面板后，进入了一条更窄的通道。通道里没有照明，旧层文字纹路已经熄灭了几千年，墙壁上的合金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她打开肩灯，白色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前方二十米的范围。通道里没有脚印，没有人为活动的痕迹。灰尘覆盖均匀，表面平整，在她踩上去之前保持着几千年前的状态。

她在通道里走了大约四十分钟。

而后走出了通道。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空间。空间的穹顶高约六十米，由旧层合金的弧形支撑结构构成，结构之间填充着地层岩石。空间的地面上排列着整齐的旧层结构层——那些是晶体制成的存储阵列，每一块晶体高约两米，宽约一米，厚约三十厘米，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旧层文字纹路。纹路处于休眠状态，偶尔有微弱的电流从纹路表面一闪而过，像流星划过夜空。

文渊域。

卡雅在文渊域外围停下了脚步。她身后的部队依次从通道里走出来，在她身后展开成扇形。部队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回音从穹顶弹回来，反复叠加，最后变成一种低沉的嗡鸣。

她看了一眼时间。

陈砚还在通过外缘幕的时候，她的部队已经进入了文渊域的外围。

“开始回收。”

副官里恩从腰间的卡槽里取出一块数据板，点亮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清单，清单上的文字用旧层文字写成，排列紧密，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位置坐标和回收优先级。里恩快速浏览了一遍清单，然后向身后的部队下达了指令。

部队开始移动。

他们分成四组，每组约两千五百人，向文渊域的不同方向前进。每一组都携带了专门的回收设备——晶体存储阵列提取工具，物品集中箱，结构层开封器。这些设备是在任务开始前特制的，尺寸和功率都与文渊域的结构参数匹配，确保在回收过程中不会对旧层结构造成损坏。

卡雅站在原地，看着部队在文渊域里展开。

第一组的目标是晶体存储阵列。

文渊域的晶体存储阵列总共有一千二百块，排列成一个直径约三百米的圆形阵列。阵列中心是一块主晶体，高度约十米，是其他晶体的五倍。主晶体表面覆盖着旧层文字纹路，那些纹路处于休眠状态，但晶体内部有微弱的光在流动，光从晶体底部向顶部流动，消失，再从底部开始，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回收不是随机的。

第一组士兵移动到阵列的特定区域，开始取下晶体。取下的晶体位置分布在阵列的特定区域——不是阵列边缘，也不是阵列中心，而是阵列中段的几个同心环带。每块被取下的晶体都会被标上位置编号，随后被放入特制的晶体运输箱。运输箱内部有旧层合金的衬层，可以维持晶体内部的能量流动，防止晶体在运输过程中进入休眠状态。

第二组的目标是文书类物品。

文渊域的文书存储结构分布在空间的另一侧，靠近穹顶边缘的位置。那些结构是旧层合金制成的柜状容器，每一个高约三米，宽约两米，深度约一米，柜门表面覆盖着旧层文字纹路。纹路标注了柜内存放物品的类别和编号，但只有能读懂旧层文字的人才能理解这些标注的含义。

第二组士兵打开了几个固定的存储结构。柜门被小心翼翼地打开，内部是分层的隔板，隔板上摆放着旧层文明的文书——那些不是纸质的，而是用一种薄如蝉翼的金属片制成，表面刻着旧层文字，文字密度极高，一片金属片可以记录相当于几百本书籍的信息量。士兵们将金属片从隔板上取下，按照编号放入物品集中箱。

第三组的目标是旧层结构层的侧壁。

文渊域的侧壁不是单纯的墙壁，而是旧层结构层的延伸部分。侧壁内部有夹层空间，夹层里存放着旧层文明在建造文渊域时封存的物品。那些物品被密封在旧层合金的容器里，容器表面标记着封存时间和封存原因。

第三组士兵在侧壁的特定位置打开了旧层结构层。他们使用结构层开封器，将开封器吸附在侧壁表面的旧层文字纹路上，然后激活开封器。开封器发出的反向脉冲会干扰旧层文字纹路的能量流动，导致纹路在特定区域暂时失效，侧壁就会打开一个开口。士兵们从开口中取出内部的物品，标记编号，放入回收箱。

所有回收对象的分布与文渊域存储系统的结构布局一致。

在后续数据比对中，这些回收对象被显示为同一旧层信息分类层级下的组成部分。

它们的编号属于同一个序列，位置坐标属于同一个空间网格，存储结构属于同一个功能分区。它们被放在一起不是偶然的，而是旧层文明在建造文渊域时根据某种分类逻辑做出的安排。卡雅的部队知道这个分类逻辑，知道哪些东西属于同一个序列，知道哪些东西需要被取走，哪些东西不需要。

行动序列是固定的。

停留时间是均匀的。

就像在执行一份已经确定好的清单。

卡雅在文渊域里停留了四十分钟。她在这四十分钟里没有移动位置，站在文渊域中心的主晶体前方，看着部队在周围执行回收任务。她的呼吸平稳，心跳平稳，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四十分钟结束时，所有回收任务都已完成。

被取走的东西被集中在预定的回收点，由外围部队负责运出。回收点的位置在文渊域入口附近，距离卡雅站立的位置约一百米。回收点的地面上堆放着晶体运输箱、物品集中箱和回收箱，每一个箱子上都贴着编号标签，标签上的编号与清单上的编号一一对应。

副官里恩走到卡雅面前。

“文渊域回收任务完成。清单上所有项目已回收，总数量与清单一致，没有遗漏。”

卡雅点了点头。

“走。”

部队开始撤离文渊域。他们沿着原路穿过维护通道，进入主通道，然后向城市深处前进。下一个目标是枢纽环和枢机台。

部队在通过枢纽环期间，在武器存放区取走了部分设备。

武器存放区的位置在枢纽环的第三层，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空间里排列着旧层文明的武器存放架，架子上摆放着各种形态的武器——有些看起来像枪械，但发射的不是子弹，而是定向能量束；有些看起来像手雷，但爆炸后产生的不是碎片，而是短时强磁场；有些看起来像护甲，但防护的不是物理攻击，而是辐射和高温。

卡雅的部队在武器存放区停留了约二十分钟。他们从存放架上取走了特定型号的设备，数量不多，但种类集中。取走的设备主要集中在能量武器和防护装备两个类别，都是小型化、便于携带的型号。取走设备后，存放架上的旧层文字纹路恢复到了未激活状态，上位系统层的标记没有因取走而被打开或激活。

在枢机台的独立封闭隔间内，部队收集了上古纪元人类残骸。

那些隔间位于枢机台的边缘区域，是旧层文明在建造城市时留下的。

每个隔间面积约十平方米，墙壁由旧层合金铸造，表面没有任何文字纹路。隔间内部没有照明，没有通风口，没有家具，只有地面上摆放着的东西——那是人类遗骸，被包裹在透明的旧层材料里，保存状态完好。每具遗骸旁边都放着一块旧层合金铭牌，铭牌上刻着旧层文字，记录了遗骸的身份、存活时间和死因。

部队只收集了特定隔间内的遗骸。

收集过程很快，每一具遗骸都被放入特制的运输容器，容器内部有温度控制和震动缓冲，确保遗骸在运输过程中不会受损。收集完成后，隔间的门被原样关闭，隔间内的旧层文字纹路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回收任务后半段，部队的移动速度开始加快。

撤离前，他们已经完成了所有预定的回收任务。

确认了文渊域和枢纽环的旧层结构状态没有因为回收而发生变化。

旧层文字纹路回到了休眠状态，温差带没有收拢，结构层没有移位，系统层标记没有被激活。城市在允许他们进入，允许他们取走这些东西，然后在他们离开后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收任务完成后，部队沿原路撤离。

他们没有走陈砚的路线，没有穿过旧层结构层的主要通道，而是原路返回，穿过维护通道，穿过入口大厅，穿过下降通道，回到地面。

入口处，外部接应部队已经完成了展开。

接应部队的规模约三千人，在入口周围建立了临时营地，搭建了物资转运站。营地里的设备整齐排列，每一台设备都处于待命状态。部队从下降通道出来后，直接将回收物资移交给接应部队。

接应部队接收了物资，然后开始向后方基地转运。

一切都井然有序。

统计、装载、运输。

每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每件物品都有编号，每个编号都与清单上的项目一一对应。

部队撤离后，没有在城市入口处留下额外的封锁或监控设备。

入口处的旧层结构状态保持在他们离开时的状态——温差带开放，旧层文字纹路活跃，城市没有关闭入口。

不接收外部通信信号。

凯琳娜的设备人员试图重新建立通讯，但所有频段都被干扰覆盖，无法穿透入口处的温差带。

卡雅没有跟随部队撤离。

她在部队离开后仍然留在城市内部。

独自一个人。

她站在入口大厅里，看着最后一批士兵消失在下降通道的尽头，转身，向城市深处走去。

向天枢广场的方向。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然后被旧层合金墙壁吸收，消失在沉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