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以整块黑曜石砌成的圆形祭坛,直径足有百米,地面刻着一幅连绵铺开的巨大星宿图谱,纹路里流淌着液态白银一般的柔光,和下方地热之肺翻滚涌动的能量遥遥共振。
祭坛正中央,北斗七星的方位被刻意凿深,挖出七个凹槽,拼成一柄勺形阵眼。
整片空间萦绕着古老庄严,又暗藏肃杀的压抑气息。
一道身影静静立在天枢位旁,背对着三人,像是已经等候了漫长时光。
他身形挺拔,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和周遭诡谲神圣的上古环境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相融,单单一个背影,就透着一手掌控全局的压迫气场。
陈九、王胖、林砚脚步猛地顿住,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男人脚边横躺着三具雪狼雇佣兵的尸体,战术装备完好无损,每一张脸上都凝固着极致的惊恐,死因不明。
昔日临时结盟的伙伴,失去利用价值之后,被他毫不犹豫地灭口。
更让陈九瞳孔骤缩的是,七星凹槽之中,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四个位置,已经各自嵌着一枚九幽龙符。
四枚龙符微光流转,和地面星图产生隐隐共鸣,带动整座祭坛的能量缓缓循环运转。
察觉到三人的脚步声,男人缓缓转过身。
脸上罩着一张毫无纹饰的纯黑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寒潭般的眼睛。
“啪……啪……啪……”
零星的掌声在空旷祭坛里响起,格外突兀刺耳。
“陈九先生,我等你很久了。”面具过滤后的声音带着淡淡的金属嗡鸣,沉稳又磁性,“自我介绍,黑棺执掌者,卡隆。”
王胖立刻横握工兵铲挡在前方,压低声音咬牙怒骂:“装神弄鬼的东西,终于肯露头了!”
卡隆无视他的敌意,目光越过两人,死死锁在陈九紧握的右手上。那两枚不停震颤的龙符,在他眼中比世间任何珍宝都要诱人。
“摇光、开阳,很不错。再加上你祖父留下的玉衡,七枚就只差最后一枚。”卡隆语气带着几分欣赏,仿佛在审视一件即将完工的艺术品,“你比我预想的更优秀,不愧是陈阎王选中的传人。”
陈九眼神冷冽如冰刃:“我祖父在哪?”
“你的祖父?”卡隆低笑一声,回声在穹顶来回飘荡,“他正在追寻我们共同的目标。陈九,你真以为黑棺一脉和摸金世家是天生死敌?我们只是选了两条不一样的路。”
他缓步踱步,语气染上蛊惑人心的意味。
“你真以为七枚龙符仅仅是镇压华夏龙脉?太天真了。那是先辈编出来的谎言,一道束缚后人野心的枷锁。”
“你什么意思?”陈九心头一沉,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意思就是,我们本是同源。”卡隆摊开双手,姿态坦诚得令人毛骨悚然,“我的先祖,本是发丘中郎将分支。门派没落之后只余下残卷古籍,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终极秘密——地脉深处藏着一种力量,能让凡人挣脱生死桎梏,近乎神明。”
他伸手指向脚下七星阵,声音渐渐狂热。
“这七星阵就是钥匙!镇守龙脉是假话,地脉飞升才是真相!七符归位,引地心磅礴之力灌注入体,就能超脱凡俗,俯瞰人世。你的祖父当年看破真相,假借失踪潜入此地,想要独自完成飞升,可惜,他失败了。”
地脉飞升,化身神明。
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陈九心上。
他想起祖父手记里那些含糊晦涩的字句,那些对终极奥秘的渴望与敬畏。
难道祖父一辈子坚守的守护之道,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他苦苦追寻的传承,不是守护地脉,而是自私的永生飞升?
迷茫与动摇如同毒蛇,瞬间缠上他的心神。
“他在撒谎!”
清亮坚定的女声陡然撕碎卡隆编织的迷雾。
林砚举着手电光,光柱死死钉在祭坛后方横贯整座大殿的巨型石壁上。
石壁上刻着神宫最后的核心壁画。
画中一道人影站在一模一样的七星法坛中央,七道光柱冲天而起,尽数汇入那人躯体,身躯变得剔透晶莹,仿佛和蜿蜒地脉融为一体。上方祥云缭绕,无数凡人俯身跪拜,看着无比神圣。
“这幅壁画,不正好印证我的说法?”卡隆饶有兴致地看向林砚,丝毫没有被戳穿的慌乱。
“不对!”林砚呼吸微微急促,指尖指着壁画上跪拜的人群,语速飞快拆解,“你看他们的肢体姿态,不是朝拜祈福,是苦苦哀求!他们的手势是上古象形文里的‘束缚’与‘禁锢’!你再看那个人影,脚下无数根须一样的能量线死死扎进大地,不是融合,是捆绑锁死!”
她深吸一口气,道出最残酷的真相。
“所谓飞升根本不是恩赐,是把活人神魂和整条华夏地脉强行绑定,做成维持地脉稳定的人柱!能获得无尽寿元,却要生生承受地壳变迁的无尽痛苦,永世被困,不得轮回。这哪里是飞升,是最残忍的永恒献祭!”
王胖听得瞠目结舌,喃喃自语:“我的娘哎,这比死了还要折磨人。”
陈九浑身一震,瞬间从迷茫里清醒过来。
他想起祖父手记最后用血写下的四个字:薪火相传。
那从来不是觊觎力量的贪婪,而是宁愿以身献祭,也要守住地脉安稳的悲壮传承。
卡隆面具下的眼神掠过一丝阴冷,缓缓再度鼓掌。
“好精妙的解读。不愧是观山太保后人,你们家族解读古图文的本事,总能给我惊喜。”
骗局被拆穿,他依旧镇定自若,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只古朴锦盒,轻轻打开。
最后一枚龙符——天璇符,静静躺在盒中,幽光沉沉。
“没错,我的确需要一名人柱。但我从来没说过,那个人会是我。”卡隆声音骤然变冷,带着病态的偏执,“这座地热之肺是天地造物,白白用来守护地脉太过浪费。我只要改动阵法几个节点,就能截断原生地脉流向,把地脉爆发的海量能量强行掠夺自用。”
“代价无非是东亚大陆今后数百年地震频发、火山四起,苍生流离失所,可那些凡俗众生的死活,与我无关。”
疯子。
陈九三人同时心底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卡隆托起那枚天璇龙符,随手朝着陈九抛掷过来。
陈九下意识抬手接住,掌心三枚龙符骤然爆发出刺眼光芒,和祭坛凹槽里的四枚遥遥呼应,整座地宫剧烈震颤,石块簌簌从穹顶掉落。
“现在,游戏来到终局。”卡隆的声音如同最终审判,压过震颤的轰鸣,“陈九,你亲手把三枚龙符嵌入阵眼,完成献祭仪式,成为地脉人柱。我放王胖和林砚活着离开,让他们带着你的故事出去。”
他语气一沉,杀意凛冽:“若是拒绝,我就引爆提前埋设在神宫承重柱里的炸药,整座地底神宫坍塌掩埋,我们三个一起葬身地心,同归于尽,也算公平。”
炸药。
陈九瞬间理顺所有线索。
巴图被傀儡操控引路,雪狼雇佣兵被灭口,一步步把他们逼到这座祭坛,所有一切都是卡隆的算计。
他要逼着自己自愿踏上祭坛献祭。
王胖脸色一白,攥紧工兵铲怒吼:“老陈别答应!大不了一起拼了,死就死,不能白白给他当祭品!”
林砚也望着陈九,眼神决绝:“我们一起找破绽,一定有别的出路。”
卡隆抱臂冷笑,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所有视线全部集中在陈九身上。
生或是死,守护或是毁灭,永恒献祭或是一同埋葬,千斤重担全部压在他一人肩头。
陈九低头看着掌心嗡鸣共振的三枚龙符,感受着血脉深处同源相吸的古老脉动,久久沉默。
压抑的气氛凝固在黑曜石祭坛之上。
许久,陈九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卡隆,望向后方那幅巨型壁画,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剩异常的平静。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个震颤的大殿。
“林砚,你再仔细看一看这幅壁画。”
“这场献祭仪式,是不是必须要活人的神魂主动契合阵眼,才能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