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撞碎黎明的薄雾,沉闷的钟声回荡在皇城上空,仿佛一下下叩击在文武百官的心口。
金銮殿内檀香袅袅升腾,却驱不散地砖缝隙里渗出来的刺骨寒意。
萧景珩端坐龙椅,冕旒玉珠垂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沉默地俯瞰阶下群臣。
大殿死寂一片,所有人都下意识压着呼吸,生怕一点粗重的气息,便会引来龙椅上那位新帝的猜忌。
“赵相余党,朕一概既往不咎。”
一句话落下,紧绷压抑的空气骤然松动。昨夜惶惶不可终日的一众官员,悄悄擦去额间冷汗,绷紧的肩背稍稍松弛,心底悄悄生出一丝侥幸。
可这份侥幸仅仅持续了片刻,萧景珩平缓的声音再度响起,字字如冰刀切割人心:
“但户部彻查丞相府所有往来公账,只查公务账目,不追究私人家事。”
这是一道无解的软陷阱。
不肯交出账目,便是心怀鬼胎、欲盖弥彰,等同于坐实谋逆余党;乖乖交出公账,就要扯出一条条隐秘关联,主动斩断自己依附旧相的人脉臂膀。
百官面面相觑,眼神互相试探,无人敢率先出声。
死寂足足维持了三息,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迈步出列,靴底摩擦金砖,刺耳的声响刺破大殿安静。
是户部侍郎周明。
他双手捧着厚厚一册账册,双膝重重磕在金砖地面,闷响声格外清晰。
“陛下,这是臣被迫替赵丞相暗中记录的往来暗账,臣不敢欺瞒圣上。”
大太监王德全躬身接过账册,小心翼翼捧上御案。
萧景珩没有翻开翻阅,只是指尖轻轻叩击账册封面,一下又一下,空旷大殿里的叩声像是无声的倒计时。
半个时辰之后,这本账册的抄本,悄悄送到了冷宫斑驳的石桌上。
姜离没有点灯,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微弱天光,指尖缓缓划过纸页上干涸发黑的墨迹。
纸张粗糙发潮,带着经年藏匿在夹墙里的霉味,指尖摸上去黏腻发涩,好似触碰着一段腐烂隐秘的过往。
她的目光定格在两处带着更深墨色的记录上,墨迹明显是事后补添。
“三月十五,礼部尚书寿宴,白银五千两。”
“六月十九,刑部侍郎回京,白银三千两。”
指腹反复摩挲着两个日期,姜离眸色渐冷。
依照原本朝野传闻,三月十五礼部尚书突发心疾暴毙,六月十九刑部侍郎意外坠马身亡,所有人都只当是党争引发的接连意外。
可账册摆在眼前,银两拨付日期刚好卡在两人死亡前夕,哪里是什么意外?
这些银子从来不是贿赂,是买命钱,是用来拿捏控制朝臣的代价。
“影阁的手,伸得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深。”姜离低声自语,声音冷得如同冰棱相撞。
她用炭笔圈下几个关键日期,墨痕隐隐透着血腥气息。
这早已不是普通朝堂党争,影阁编织了一张巨大的死亡罗网,不少世人眼中的忠臣良相,早就沦为网中待宰的猎物。
当夜,厚重云层遮蔽月色,整座京城陷入诡异的昏暗。
李统领带着三百御林军,甲胄衔枚,悄无声息围住两座高官府邸。
没有火把喧哗,没有高声围捕,只有甲片摩擦的冷响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行动快如鬼魅,等到街边更夫敲过二更梆子,礼部、刑部两位尚书已经被蒙上黑布,押入囚车,秘密送往诏狱。
消息被层层封锁,邻里只当是夜风穿巷,丝毫没有察觉皇城脚下已经完成一场秘密抓捕。
诏狱深处,石壁不断渗出水珠,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打在人的神经之上。
两个时辰的审讯过后,刑具血迹未干,两名尚书瘫软在地,眼神涣散,嘴唇干裂渗血,早已撑不住酷刑。
“我们只是负责传递来往消息,从来没有见过影阁的幕后之人。”一人嘶哑哭嚎,“每次联络都用死信箱,银子统一放在府外石狮子底座下,我们只负责取货传信。”
李统领眉头紧锁,转头望向站在阴影里的姜离:“只是两枚外围棋子,挖不出核心线索。”
姜离弯腰,翻看两人随身搜出的物件。
一堆官符腰牌之间,静静躺着一枚不起眼的木令牌,表面刻着一株不知名草药的纹路,闻起来带着淡淡的苦涩药味。
她捻起木牌凑到鼻尖细嗅,苦味之下,藏着一丝极淡的甜腥,是特制炮制药材才会独有的气息。
“他们接触不到顶层,可这令牌上的药味,是一条新线索。”姜离将木牌收入袖中,转身走出阴暗囚室。裙摆扫过地面积水,干干净净,没有沾上半点牢狱泥水。
萧景珩正立在牢门之外,跳动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在姜离身上。
“审出什么眉目?”
“影阁靠着特殊药材流通暗中拿捏朝臣,这条药材供应链,远比影阁明面势力更加庞大隐秘。”
两人并肩走出诏狱,天边已经泛起浅浅鱼肚白。
京城长街依旧静谧,街角几家早铺还未熄灯,木质灯笼在晨风里来回摇晃,木轴吱呀作响。
姜离停下脚步,望向那盏晃动的旧招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有些人靠着隐秘药材做生意,触手缠满朝堂,生意做得太大,影子,终究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