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街巷里的风骤然一滞,只剩远处那盏老旧灯笼在风里吱呀摇晃,像是不堪重压的低声悲鸣。
姜离收回望向招牌的目光,身形隐入薄薄晨雾。青石板路沾着清晨露水,她裙摆扫过地面,半点水汽都未曾沾染,一道淡淡的残影转瞬便被初生的日光消融。
巳时刚过,京城最大的药材商行济世堂忽然挂出一块停业整顿的木牌。
消息飞快传遍街头巷尾,百姓围在铺子外围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像是一锅烧开的沸水。
赵掌柜脸色惨白地守在柜台后,手指死死抠住桌沿,指节绷得泛白,仿佛这张木桌是他唯一的浮木。汗珠顺着下颌滚落,滴落在账本纸页上,晕开一团深色水渍,透着不祥的意味。
店里伙计个个低着头,匆匆收拾货箱细软,眼神飘忽不定,人人都怕下一个被官府带走清算的会是自己。
夜幕降临,夜色裹住整座京城。
济世堂后门的偏僻小巷里,几辆蒙着黑布的马车悄悄驶了出来。车轮外侧裹着厚棉麻布,碾过地面只有沉闷的闷响,听着如同重物拖拽棺木的声响。
姜离提前布下的眼线伏在墙头,如同壁虎贴紧砖瓦,目光死死锁住车队尾端,呼吸压到极浅,不敢惊动暗处潜藏的看守。
夜风卷起枯落叶,沙沙打在马车篷布上,恰好掩盖了车轮行进的轨迹。
车队一路行至城西一处废弃荒宅。
院墙坍塌大半,荒草没过膝盖,断壁残垣在月色下张着狰狞缺口,仿佛一头蛰伏吞光的野兽。
赵掌柜亲自押车,神色慌张地指挥伙计搬卸一只只密封箱笼,脚步虚浮不稳,像是踩在悬空的钢丝之上。
周遭死寂得连秋虫鸣叫都消失了,只有木箱碰撞的闷响,在空旷荒院里来回回荡。
姜离换上一身夜行劲装,身形掠过高墙,脚尖轻点枯黄野草,落地无声,没有惊起一丝动静。
她避开几名巡院家丁,循着越来越浓郁的怪异药味,摸到正厅之外。
厅内烛火昏黄跳跃,摇晃的光影把人影拉扯得扭曲怪异,映在墙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赵掌柜独自站在案前,捏着一包灰黑色药粉对着墙壁暗格怔怔发呆,眼神空洞,像是魂魄都被抽走了大半。
等他匆匆离开偏厅,姜离闪身而入,指尖拨开墙壁上的机括。
厚重暗门缓缓滑开,一股混杂着霉腐与苦杏仁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剧毒之物独有的味道,直冲鼻腔。
密室空间不大,密密麻麻堆满陶土药罐,罐口蒙着旧布,外壁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蛛网层层缠绕。
姜离随手掀开一只陶罐封口,指尖捻起一点灰绿色药渣凑到鼻尖嗅闻。
瞳孔猛地一缩。
这药性气息她记得清清楚楚,和先帝常年服用的延寿散主成分一模一样,里面还额外掺了断肠草的阴毒药性,日积月累便可缓慢侵蚀龙体,让人查不出异样死因。
指腹轻轻碾碎药渣,细碎的断裂声听来竟有几分像是骨头碎裂。
砚台底下压着一封尚未寄出的密信。
姜离借着跳动烛火展开信纸,落款处一枚扭曲蛇形火焰纹章赫然入目,纹路边缘带着灼烧焦痕,和她先前在先帝御用丹药瓶底找到的隐秘标记完全吻合。
纸张质地粗粝,还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显然经过特殊防腐处理,专门用来传递秘信。
心底散落的碎片终于拼接完整。
外人根本不可能偷偷混入太医院,在御用药器上留下私印,还能日复一日给先帝递送掺毒丹药不被发觉。
太医院高层必定有人早已投靠影阁,身居高位,日日伴在帝王身侧,披着医者仁心的外衣,递送一剂剂催命毒药。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比屋外的夜风还要刺骨。
第二日清晨,养心殿檀香缭绕,朦胧烟气遮住龙椅上萧景珩的大半神色。
听完姜离的密报,新帝指尖一下下叩击龙案,节奏缓慢却带着冰冷杀机,每一声叩响都像是敲在幕后毒士的心口。
日光斜斜透过窗棂落进殿内,却驱不散他眼底沉沉的阴霾。
“太医院那群老臣个个城府极深,朕本就早已心存疑虑。”萧景珩眸色深如寒潭,暗流翻涌,“明日皇家祭祀大典,所有太医必须随行侍奉。这是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后的试探。”
声音低沉厚重,带着金属冷感,在空旷大殿里缓缓回荡。
姜离垂眸,指尖摩挲着袖中包好的药渣,粗糙布料磨着指腹:“他们擅长在汤药丹药里动手脚,那我们便顺势设局。祭祀大典的贡酒之中混入无色显色药粉,一旦接触毒药便会立刻发黑变色,让他们在文武百官与宗室面前,自行暴露破绽。”
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商议寻常琐事,眼底却藏着冷冽锋芒。
萧景珩抬眼,眸中掠过一丝赞许,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此计甚妙。不会打草惊蛇,只会让他们以为只是酒水意外变质,殊不知早已钻进我们布下的瓮中。”
他缓缓起身,龙袍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宛如一身杀伐铠甲。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便已有默契,如同两把敛锋已久的利刃,只待明日大典出鞘饮血。
这场祭祀,注定要染上血色,幕后投毒之人,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殿外风声骤紧,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姜离躬身退离养心殿,门外日光刺眼,她却浑身发冷,好似刚从冰寒密室里走出来一般。
回到冷宫殿室,她打开一只旧木箱,里面放着一套最低等宫女的灰布服饰,布料粗糙陈旧,还带着久未清洗的淡淡霉味。
细小尘埃在光束里飞舞,她伸手抚过冰冷衣料,指尖落在萧景珩赐予的那枚通行令牌上,缓缓握紧。
令牌凹凸的纹路硌着掌心,清晰的痛感唤醒蛰伏的杀意。
明日祭祀天坛,藏在太医院里的那笔血账,该当众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