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如同泼开的墨汁,冷宫偏僻的偏角里,姜离飞快褪去身上的常服外袍。
一身粗糙灰布宫女装束裹上身,粗硬布料摩擦着肌肤,细碎的刺痛此起彼伏,像是无数细小蚁虫啃咬皮肉。
她将那枚冰凉的通行令牌牢牢塞进袖口,金属的冷意贴着掌心蛰伏,唤醒了一路压抑的杀意。
推门而出,凛冽寒风倒灌进来,屋内烛火剧烈摇晃,墙壁上的影子扭曲张舞,仿佛要挣脱壁面扑噬而来。
她穿行在层层宫墙之间,脚下青石板凝着夜露,泛着一层薄冰似的冷光。每一步都轻得近乎无声,避开巡夜禁军的视线。
皇家祭祀署坐落在皇宫东北角,平日里少有人来往,深夜更是死寂得如同荒坟。只有秋风穿过枯树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在空旷巷道来回回荡。
姜离压下呼吸,身形融进墙角阴影,掠过长廊时衣摆扫过地面,连草叶露水都未曾沾染上半分。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沉闷响起,一下,又一下,声声叩击在人心上,催促着黎明到来。
走到祭祀署侧门,一道高大身影早已靠着朱红立柱等候。王侍卫单手拄着长刀,刀刃映着微弱月光,泛着森寒冷芒。
见到姜离靠近,他没有低声交谈,反而忽然扬声对着暗处呵斥:“那边动静古怪,你们两个过去巡查一番!”
守门两名卫兵被突如其来的指令惊动,迟疑片刻,提着长枪走向巷道深处。靴底摩擦地砖的声音慢慢远去。
王侍卫侧身让出一道窄缝,声音压到齿缝里,低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半柱香时间,超时必定会被轮班守卫撞见。”
姜离微微颔首,身形一闪钻入侧门,瞬间被屋内浓稠的黑暗吞没。
屋子里混杂着陈年酒香与潮湿霉味,两种气味缠在一起,闻起来诡异反胃,好似烈酒浸泡着腐烂旧物。
高高的木架上堆满密封酒坛,正中央案台摆着几套祭祀专用青铜酒樽,铜器爬满斑驳铜绿,月光落在上面,像是凝固的暗黑色血块。
姜离快步走到案前,指尖抚过冰凉青铜壁,留下转瞬即逝的一点温度。
她拆开贴身收好的药包,指尖捻起一捧灰白色细粉,手腕轻轻一抖,粉末如烟絮般飘散,均匀附着在每一只酒樽的内壁之上。
粉末接触空气便彻底隐形,肉眼看不出丝毫异样,唯有沾染上毒剂药液时,才会浮现幽蓝变色。
这是无声的陷阱,也是留给下毒者的审判。
眼看就要做完布置,门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密室的寂静。
姜离心头一紧,飞快扫视四周。屋内没有暗门可躲,只有角落堆叠着几只巨大绸缎衣箱,箱盖半敞,飘出浓重樟脑气味,是存放皇室祭服的储物箱。
她没有犹豫,翻身钻进箱中,蜷缩在层层柔软锦缎之间,透过没有扣严的箱缝向外窥望。
密闭绸缎裹住周身,带来窒息般的压抑,自己的呼吸声被无限放大,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冰冷刀片,喉咙干涩发紧。
房门被推开,两道黑影迈步走入,屋内没有点灯,两人只借着窗外月光行事,其中一人捧着账册,另一人提着一盏昏黄灯笼。
灯笼光晕摇晃不定,把两道人影拉扯得歪歪扭扭,投在墙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赵掌柜吩咐过,只清点箱笼账目,千万别碰案上的祭祀酒樽。”一人嗓音沙哑粗糙,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半夜跑过来清点,真是晦气差事。”另一人低声抱怨,灯笼光束扫过案台,却刻意避开了青铜酒樽。
两人埋头清点祭服箱子,笔尖划过纸页,沙沙声如同春蚕啃食桑叶。
灯笼的光线好几次擦着姜离藏身的箱子扫过,缝隙漏进的光亮刺得她眼皮紧绷,指节死死抠住箱内木板,指甲几乎掐进木纹里。
万幸两人一心核对数目,没有开箱检查,片刻便收拾账册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房门重新合上,屋子再度陷入死寂,只有尘埃在零星光柱里缓缓飘荡。
姜离又静待片刻,确认外围没有埋伏折返,才轻轻顶开箱盖,悄无声息翻落地面。
裙摆带起一阵微风,吹得案头残留的烛芯轻轻晃动。
她快速检查一遍酒樽,药粉已经牢牢附着在内壁,月光下隐约浮着一丝极淡的冷荧光,如同暗处飘忽的鬼火。
正要抽身撤离,袖口勾住了桌角的小灯笼。
啪嗒一声轻响,灯笼摔落在地,火苗猛地窜起,舔舐到旁边的绸缎衣箱。
布料燃烧的焦糊气味瞬间散开,辛辣刺鼻。
姜离手腕急抖,闪电般按灭窜起的火星,动作快到只剩一道残影。
火虽然灭了,衣箱侧壁却留下一块卷曲发黑的焦痕,边缘冒着淡淡的青烟,像一只突兀睁开的眼睛,成了一处无法抹去的破绽。
她盯着那块焦痕停顿一瞬,指尖微微收紧。
这一处痕迹极容易被人察觉,会变成暴露她深夜潜入的漏洞,可时间已经来不及修补遮掩。
只能赌后续守卫不会特意翻看祭服箱子。
姜离不再停留,快步撤出祭祀署。
天边已经漾开浅浅鱼肚白,晨钟闷闷撞碎拂晓薄雾,钟声漫过整座皇城。
她摩挲了一下袖口的令牌,金属凉意依旧刺骨。回头望向祭祀署的方向,那块焦痕如同一道隐秘伤疤,静静留在箱壁之上。
远处养心殿灯火彻夜未熄,太医院一众太医已经起身整理衣冠,院正孙淼正在有条不紊收拾药箱,满心等着祭祀大典伺机行事,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踏入布好的死局。
姜离压低宫女帽檐,融进弥漫的晨雾,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拐角。
远处天坛方向,第一声祭鼓缓缓敲响,沉闷鼓声层层传开。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戏台已经搭建完毕,下毒的幕后主角,该登台亮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