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说完了那句话就没再开口。风从洼地底下翻上来,把他脚边的狗尾巴草压得贴了地,草穗子扫着他的鞋面,扫过去又弹起来。李超站在他旁边,看着碑面上最后一块没揭干净的青苔,那块苔藓让太阳晒得发干,边角卷起来了,风一吹翘了一下又落回去。
"回吧。"陈老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嗓子里的那层粗布又厚了一层。他转身往坡下走,没再看那座坟。李超跟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坡顶。赵晴已经把笔记本塞回包里了,正弯腰系鞋带,玄武站在她旁边,抄着袖子的手没动,目光越过坟头往远处看,不知道在看什么。李超收回目光,跟着陈老往下走,脚底下的草坡往下溜,每一步鞋底都往前滑一小截,泥巴钻进鞋帮缝里,凉丝丝的。
回到落云镇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有人走动了,一个老汉蹲在自家门口剥豆角,豆荚扔进脚边的簸箕里,噼啪响。陈老经过的时候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去了,继续剥。李超注意到镇子里的人看见陈老都不怎么打招呼,就是看一眼,点一下头,或者连头都不点,就是目光碰上又移开。
陈老把门推开,门轴照旧吱了一声。屋里头还暗着,他没点灯,直接走到里屋去了。李超听见柜门拉开又关上的响声,接着是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赵晴把笔记本搁在桌上,开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我需要几个小时。"她说,"把这段时间所有数据重新跑一遍。"
李超在条凳上坐下来,胳膊肘支着桌沿,看着她的屏幕。数据表格一行一行往上滚,数字跳得很快,他看不清楚。赵晴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偶尔停下来点一下,又接着划。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硬盘转动的嗡嗡声,和陈老在里屋翻东西时纸页摩擦的声响。
过了大概一个钟头,赵晴"嗯"了一声,手指停在触控板上不动了。屏幕上是一张波形对比图,两条线叠在一起,一条是灰色的,一条是蓝色的。灰色的那条走势平稳,像一条拉直的绳子上带着细密的锯齿;蓝色的那条起伏大得多,中间有一段拱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之后就再没回到原来的高度。
"你看这儿。"赵晴把屏幕往李超那边转了转,指头点在蓝色波形开始下落的拐点上,"这是上次撞击之后的数据。冰墙的能量通道在这个位置出现了不可逆的变形——不是裂缝,是结构性的疲劳。就像一根铁丝弯过一次之后,再弯就容易断。"
李超看着那两条线,没说话。赵晴又划了几下屏幕,调出另一张图,上面标了十几个红点,分布在一个不规则的环形上。她指着其中最密的一片红点说:"这些是能量异常集中的位置,都在冰墙的受力节点上。图纸上标的关键节点有十一个,其中八个现在都在持续释放剩余应力。释放完了,节点就松了。"
陈老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卷纸,纸边发黄,折痕深得都快透了。他把纸卷放在桌上,解开了扎口的棉线。"家里剩的就这么多了。"他说,声音比刚才在坟头的时候干涩了些,"以前的笔记、手稿,能找着的都在这了。"
赵晴接过来铺开。纸页不大,也就比巴掌宽一点,边角磨损得很厉害,有的地方字迹让水洇过,墨洇成一片灰蒙蒙的云。她拿手机灯照着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李超也凑过去,纸上的字写得密,笔画挤在一起,有的地方明显能看出来下笔的人写得很急,字尾拖着细长的钩子。
"这里提到了'枢'字。"赵晴指着一行小字说,那行字夹在两段正文中间的缝隙里,像是后补上去的,"'枢不在壁,在壁之背'——这说的可能就是核心中枢的位置,不在冰墙本身的结构里,在冰墙的背面。"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光看,纸背透过去能看到另一面的字迹叠上来,纹路交错着。她看了一会儿又放下,翻到下一张,下一张画的是地形图,画得更粗糙了,山形就几根弧线,河沟就一条弯弯曲曲的细线,线上打了几个叉。图角落有一行更小的字,她凑近看了半天才辨认出来:"始建者归处存记,不可考。"
"始建者。"李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伯渊公?"
陈老坐在他对面,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头蜷着。"伯渊公完成封印之后就走了。继宗公后来也走了。陈家三代人,走了两代。留下的那点手记里写的东西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好多地方前言不搭后语。"
赵晴没接话。她把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所有纸页一字排开铺在桌面上,拿手机拍了照,又在电脑上调出前几天的监测数据对照着看。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层白蒙蒙的光,她手指在键盘上敲一阵停一阵,停下来的时候就盯着屏幕看,嘴唇抿着,眼珠子来回扫。
李超起身去灶间给她倒了碗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打印了,打印机嗡地响起来,纸页从出口一张一张往外吐。她拿起来边看边改,圆珠笔在纸边上画圈、打箭头、添备注,笔尖戳破了一页纸的边角,她撕了块透明胶从背面贴上,又在胶带上接着写。
最后一页打出来的时候,打印机卡了一下纸,她拽出来看了看,皱了皱眉又塞回去重打了一遍。第二遍打出来的时候她没再改,就搁在那一摞纸的最上头,拿手压了压。
"写完了。"她说。
李超伸手把那摞纸拉过来。封面上"冰墙结构评估及后续方案建议"一行字居中打印着,底下一行小字写着日期。他翻开第一页,折线图、数据表、节点分布,跟她之前展示的差不多,但每张图底下都多了密密麻麻的注释,有些是打印的,有些是手写补上去的,字挤字地塞在空白处。
他翻到倒数第二页,那段关于冰墙不可逆损伤的结论印在页面上方,底下是她手写添的两行备注。他看完又翻了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段话,打印的,宋体,行距拉得比前面宽。他读完第一遍没抬眼,又读了第二遍,目光停在那个省略号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纸页,往桌面上推了推,纸边碰着赵晴的手腕。
赵晴在报告的最后一页写道:"根据能量特征推测,核心中枢可能不在修仙界,而是……在地球的某个角落。具体位置,需要更多陈家的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