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竹翠烟,宝纂香消,临窗银烛轻曳。
温盏放下帘栊,忽见一道火光骤闪外庭。
黑色的火焰?温盏喃喃。阁楼下的正门陡然被狠狠一撞,楼上的她也不由地跟着晃了两晃。
“哐——哐——哐——”
阁门被大力撞击,温盏来到窗前朝外看,眼中顿起惊色。
宫灯明光交错,一只麒麟站在阶上,正用脑袋一下又一下地狠撞阁门。
麒麟像是觉察到了什么,抬头仰看温盏,大口一张,喷出道道暗黑色火焰。
“里面既然有人,为何这般怠慢,还不速速将门打开?”麒麟不满地跺了跺脚,震得阁楼又晃了两晃。
温盏倒退半步。传说麒麟为仁兽,何以目光如此凶恶,又为何深夜至此?
“再不开门我便撞碎这里,烧掉这里!”
麒麟恶狠狠地威胁着,对准院中庭灯喷出大片烈焰。刹那之间,石雕庭灯和葱茏花树全部化为灰烬。
“你是谁,来此何为?”温盏从上喊话。
麒麟态度十分轻慢,“我乃上古四大神兽之一的麒麟仙君,已在天界修持数万年,是神仙的坐骑。听闻你这里有一面上古神镜,我家师命我向你讨要,你还不赶快顶礼膜拜,亲手捧至本仙君面前?!”
“你既是上界神仙的坐骑,那便说说看,你是哪一位仙者的坐骑?”温盏彬彬有礼、言辞得体,丝毫不为来者的气势所惧。
麒麟微微一愣,嚷得更大声了些,“你这凡人倒有几分胆量,怪不得天镜会在你这里。我家师是何许人,岂是你等凡俗之辈可以知晓?”
“你不肯说出你的家师,那便说说你自己,你是公的还是母的?”
天下万物皆有阴阳之分,麒麟自然同理,麒有独角,而麟却无角。今夜闯入岚光台的麒麟竟顶着两角,这未免过于匪夷所思。
麒麟瞪直了眼。他得到可靠消息,天境藏于凡人宫阙之中,于是有了今夜之行。奈何天境气息时隐时现,难以捕捉。恰逢凡人大开筵席,这便顺道饱餐一顿。不想凡人中不乏僄狡之辈,害它耽误至今。
好在及时嗅到天境气息,又摆脱了那些纠缠不休的凡人,得以来到此处。本以为随便糊弄两句就能将天境骗到手,不成想有着天境气息的凡人竟是如此难缠。
“你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耳朵,天黑看不清大爷我是男是女,难不成还听不出来吗?!”
温盏并不拆穿,继续说道:“六识虚妄,究竟何物岂能轻言武断?我来问你,你是玉麒麟还是墨麒麟?”
麒麟满眼迷惘,意识到温盏在试探自己,怒声斥责,“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凡人,大爷我是人见人爱的仁兽麒麟,管他什么玉的还是墨的。废话少说,你赶快将天境交出来,否则要你好看!”
“大胆邪祟,你竟敢冒充神仙!深夜在宫禁之中吵嚷不休,难道不怕真正的麒麟得知你的一应所为后惩治你吗?”
伪装被轻易识破,麒麟恼羞成怒,口中喷出一道黑焰,直飞温盏。温盏侧身躲开,迅速急转楼下,从后门离开。
本要再次撞击阁楼的麒麟鼻翼动了动,眼底闪现出狡诈之色。
温盏沿小径疾步快跑,待回到住所,屋门已然洞开。温盏忙进屋查看,万幸古镜并未丢失。
“糟糕,中计了!”温盏意识到上当,正要朝院外跑去,几道黑焰拦住了她的去路。
“哈哈哈,我还以为你有多聪明呢,不过如此嘛。”麒麟得意极了,天境气息时隐时现,并不容易找到。索性布置一个假象,让眼前蠢笨的的凡人亲手交出来。
霄汉遥遥,夜雾茫茫,苍云徘徊沉浮,今夜的天空,星光也吝于一现。
麒麟呲着獠牙步步紧逼,温盏一点点朝后退避,目眙院门。
“别想开溜,老实把天境交出来才是上策。”
温盏镇定如常,“你究竟是谁,如何得知天境?”
麒麟甩了甩头,不耐烦地说道:“问这么多做什么?反正你也快死了。”
“你不说难不成是害怕?”温盏目光直视麒麟,脚下却暗暗改了路径。
“少啰嗦!”麒麟怒吼一声,前爪朝温盏挥来。
劲风扑面,温盏迅速蹲身,朝侧前方一躲,避过了麒麟的锋利掌锋。
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凡人竟然还有两下子,麒麟气得跺脚,撑开四蹄,追向朝院门疾奔的温盏,“你这该死的凡人,看你往哪跑!”
身后劲风越逼越近,温盏能感觉到,麒麟利爪险些擦伤后背。
数株银杏、桑构植于院落转角,温盏改换路径绕行于树木之间,麒麟身躯庞大不易通过,跌跌撞撞慢了速度,怒吼一声喷出数道火焰,燃烧的树干落叶从天而降,临近院门的温盏不得不暂时退回。
麒麟怪笑两声,一跃而起,扑向温盏。
幽篁沥沥,似飞雪蹁跹渐逐轻雾。忽尔回旋交急,猎猎声振林响木。片刻之间,停云散去,明月光照千里。
镜匣轻震,古镜感于霜月清辉,脱匣而出临于半空,微微一转,对月吸收月魄。
“天镜!”
麒麟惊叫一声,想要展翅夺走天境,奈何原身并不会飞,跳跃扑腾半日,终究徒然无劳。
“你设法把天镜交到我的手上,不答应就要了你的命!”麒麟目露凶光,重重一跺脚。
温盏几已脱力,拭了拭额上汗珠,笑看麒麟,“你……你这个色厉内荏的家伙,你那分明是爪子。”
“什么?!”
若非听觉过人,麒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它和这个该死的凡人距离不过数尺,只要稍稍伸爪,该死的凡人立时就会断气。她明知此理,却还敢出言嘲讽?!
“你是不是不想……”
活字还未出口,麒麟只觉头顶似被千斤重物重重一击,忍着剧痛试图观望,全身已被笼于在一片明光之中。
明光瞬间化作万道利箭齐发入身,麒麟一声嚎叫,疼得在地上打起滚来。刹那之间,万道利箭合为四面光墙,稍稍碰触边沿,困于其中的麒麟便如被利刃切骨割肤,痛得它怪叫连连,乌黑血迹四散飞溅。
飞落的血水中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温盏无法长时间闭气,四下看了看,避在了银杏旁的亭阁内。
“什么声音?”
“快看岚光台!”
追寻妖兽的卫士们顺声而来,诧异于岚光台内金光万丈之景。慕泠眼神一暗,率先朝岚光台疾奔而去。
夜风中不断飘过浓重的血腥气,看到岚光台附近横七竖八的残骸,慕泠一颗心瞬间沉入深谷,遇事沉稳如他,此刻没由来得慌乱起来。
前苑、正楼、配殿……除了几萤摇摇欲坠的孤灯,岚光台陷在黑色的寂静之中,方才的凄惨叫声仿佛只是幻听。好在那道直达云端的金光指明方向,慕泠不顾一切地奔向岚光台后的宫院而去。
金光渐弱,倏忽消散空中。澄澈如水的月光下,先时不可一世的妖兽此刻仰面躺地,四蹄朝空胡乱抖动不停。像是疼极了,妖兽连叫也叫不出来,一口獠牙不断打着颤,只差没哭出来,样子滑稽又可笑。
慕泠轻瞥一眼,四下疾跑寻觅,“温姑娘!温姑娘!”
深夜灯火稀微,听到熟悉的人语声,温盏快步走出亭阁,“我在这里。”
心底最深处的思念好好地站在眼前,所有的担忧和不安忽而随风消散,好似从未有过一般,慕泠心上一阵轻松。
“温姑娘,你没事吧!?”
温盏摇摇头,慕泠的突然到来让她心安不少。两人前行几步,来到奄奄一息的妖兽面前。
童信率亲卫陆续赶到,看到此刻妖兽模样,大家都有些哭笑不得。
“拿铁锁过来,将这妖兽带离。”
众人忙碌起来,慕泠将温盏带至一旁。
“今宵夜宴,此妖闯入宫中伤人,我奉陛下之命追捕至此,原以为要有一场苦战,不想此兽竟伤重在此。我想应是那道金光所为,可惜到来时金光已散,姑娘可知其中情由?”
慕泠目光真挚,温盏犹豫难定。
如果说出天镜之事,即便慕泠相信,其他人也未必会信。何况关于天镜一事,自己也是半知半解。如今宫中并不安定,倘若一旦因此而引起麻烦,牵连到无辜之人那就更糟糕了。尤其此事又与慕泠相关,更不能草率出口。
“我……我……”
“姑娘是不是吓到了?”慕泠俯身,眸光柔和了几分,“姑娘可是听到外面有动静所以才出来看?看来姑娘胆子挺大的。不过下一次姑娘不可再这般好奇心重,否则遇到危险就不好了。”
温盏心尖一动,好似熏风抚过琴弦,抿了抿唇低头不语。
“姑娘不如先回去歇息吧,这里有我在,不会有事了。”
温盏坚定地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道:“我不累,我等你们将那妖兽捆起来再走,你们一定要把它捆结实些。”
天晓得那妖兽究竟是什么东西,天镜金光虽然将它暂时老实了,但毕竟还有一口气在,如果再出意外伤到慕泠……咳,伤到大家怎么办?
近在咫尺的盈盈双瞳映出月色温柔,偏又透着几分孩子气的娇憨,慕泠被逗笑了,“姑娘放心,定然捆得结结实实,连路都不走不了的那种,得增派人手一起抬回去才行。”
温盏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慕泠看在眼中,深感心意舒畅。
“指挥使,铁锁拿来了。”童信走近行礼。
“所以呢,这点小事也要我亲自动手?”
慕泠嫌弃地看了童信一眼,作势便要带着温盏朝另一边走,童信嘴角抽了抽。
火烛高燃,可以看清妖兽紧闭着双眼,若非它的喉咙中偶尔发出一点痛苦的呻吟声,看上去和断气也没什么区别。
四名卫士手持铁锁从不同方向一起甩开,铁锁噼里啪啦地砸在妖兽的身体上,发出阵阵响动。童信指挥其他人上前帮忙,妖兽忽然睁开双眼,尾巴在重重一击地面,猛得翻过身来。众人闪躲不及,跌倒的跌倒,退后的退后,一时间都被妖兽的猛然惊醒所唬。
妖兽甩了甩头,又摆了摆尾,张开大口却无力喷出烈焰,想要咬人却发现方才的拼力挣扎已耗损了全部力气,恼恨焦躁之下,前蹄扑腾不停,震得地面摇摇晃晃。
腰间长剑出鞘,慕泠率先跃步上前,众人正要合力给妖兽致命一击,妖兽口中连喷数暗暗黑色烟雾,众人不知妖兽还有如此本领,眼迷低咳不止。待到烟尘散去,妖兽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