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晴把屏幕上最后一条数据线收进背包夹层,拉链合上的声音在帐篷里脆脆地响了一记。李超在门口系鞋带,靴带绕了两圈,拉紧,打了个死结,又松开重新打。陈老坐在铺盖卷上,玉佩搁在掌心里,指腹沿着背面那道分叉纹路来回蹭,蹭了七八下,收进衣领里。
出发是凌晨四点。天还黑着,头顶的星子冻得像碎玻璃碴,风从山脊那边翻过来,带着雪粉往人领口里灌。李超走在最前头,头灯的光束在冰面上扫来扫去,脚印踩碎了一层薄霜,嘎吱嘎吱。赵晴跟在他身后三步远,肩上扛着雷达主机,步子比平时沉一些,呼出的白气在灯束里翻卷。陈老断后,走得不快,但脚底下稳当,登山杖戳进雪里拔出,再戳进去,节奏均匀。
遗址入口还是那个样子。冰壁斜插进山体,开口像被什么巨兽啃了一口,边缘的冰棱被风削得薄而锐利,头灯照上去就透光,像一排竖着的刀刃。李超在入口外头站住了,左右看了看。右边那块冰壁还在,比记忆里灰了一些,表面落了一层细尘,但纹路没变,分叉的地方依然对着他。
他蹲下来把手套摘了,贴着冰面摸了一下。凉意从指腹往里渗,指尖很快发麻。冰层底下什么动静都没有,上次那种微微的颤感像彻底散了,只剩下硬邦邦的冰体贴着他的皮肤。他收回手搓了两下,戴上手套站起来,冲赵晴点了一下头。
赵晴已经把雷达主机放在便携三脚架上,连接线插进天线阵列的端口,绿灯亮了,两短一长,自检通过。她把增益预设调到最高档,天线阵列贴着冰壁缓缓平移,屏幕上同步刷出回波剖面。第一轮扫过,冰层结构清晰,孔隙、裂缝、密度变化带一层层分开,最底下三米深的位置开始出现异常回波,声速突变区域的边界又圆又光滑。
"确实有东西。"赵晴说,手指在触控板上放大局部剖面,"金属回波,反射系数高得反常,整个截面都是正圆。"她把扫描模式切换到三维层析,屏幕上的色块一层层叠加起来,一个球状结构从背景噪声里浮出来,表面光滑,边界锐利,像个被完美浇筑出来的金属圆球,嵌在冰层深处一动不动。
李超蹲到赵晴旁边盯着屏幕。球体直径三点二米,距地表最近处四点三米,深埋冰层之中,四周包裹着致密的老冰,没有裂缝通向外界。他后脑勺紧了一下,像上次一样,位置不变,但这次更轻,一闪就没了。
"材料能识别吗?"他问。
赵晴切到材质分析模块,回波频谱在屏幕上铺开,峰值落在几个异常频段上。"未知合金,成分跟地球上任何已知金属都对不上,密度接近镍铁陨石,但导电性高出一个量级。"她顿了一下,把频谱又调了一档,暗色的背景上浮出一列细小的脉冲信号,"热成像显示球体表面温度比周围冰层高零点二度,声波接收器捕捉到间歇性低频脉冲,间隔大约一点七秒。"
陈老从后面走上来。他走得很慢,登山杖在冰面上一下一下点着,在离冰壁半米远的地方停下来,没蹲,就那么站着,低头看脚底下的冰层。他站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手套摘了,把玉佩从衣领里掏出来,攥在掌心。
"里面还活着。"他声音不响,被风切得碎碎的,但李超听见了。
陈老往前挪了两步,蹲下去,动作慢得像一节一节折叠起来的弹簧。他伸出那只攥着玉佩的手,手指慢慢松开,玉佩垂下来,悬在冰面上方一掌宽的位置。玉面没发光,跟普通石头一样灰扑扑的,绳结勒在他指关节上,被冷风吹得微微摆动。
李超站起来退开半步。赵晴把扫描仪重新对准冰面下方那个球体,热成像图上的色标自动调节了量程,球体表面的高温区——零点二度的温差被放大成橙红色块,在灰蓝色的背景上显得格外扎眼。声波接收器那头,一点七秒一个的脉冲还在继续,波形稳定得像节拍器。
陈老的手在往下落。悬着玉佩的绳子一寸一寸放长,玉佩离冰面越来越近,最后碰到了。玉面贴上冰层的那一瞬,李超看见一道光从陈老指缝里溢出来——水绿色的,薄薄的,像开春时候河面破冰时透出的第一道天光。绿光顺着玉佩的边缘淌到冰面上,铺开成一小滩光晕,然后沿着冰层内部的纹路往里渗,像墨汁滴进水里那样慢慢扩散。
扫描仪屏幕上跳出一个新读数。球体表面那个零点二度的温差开始波动,在正负之间来回震荡,橙红色块一明一灭,频率正对上一秒七。热成像曲线在那个瞬间出现了一个极窄的尖峰,又平复下去,但脉冲信号变了,原本均匀的间隔里插进了一个额外的波动,像是对面也响了一声。
玉佩彻底亮了。整块玉从里面透出光来,绿中泛白,照得陈老的手背和袖口都染了一层颜色。光在冰面上蔓延到冰壁纹路的分叉处就定住了,被什么东西吸住一样,在那里聚成一个光点,绿光团一点点加深,越来越亮。冰层底下那颗金属球体的轮廓在热成像图上跳了一下——内核某个小区域,温度骤然爬升了零点五度,又缓缓回落。
赵晴的指尖停在触控板上没动。
陈老的手还按在冰面上,指节被冷风吹得发红,青筋鼓起来,但手没抖。玉佩的光在他掌心和冰面之间流动,像某种液体在里面循环,从玉里渗出来,沿着冰层的裂隙往深处走,又从深处返回来,带着一丝极淡的暗红色,混进那片绿光里,来回搅。
声波接收器的波形图上,那个一点七秒的间隔还在,但每一次脉冲顶端都多了一个小毛刺——从对面反射回来的信号,力度很轻,像隔着很厚的墙敲了一下。陈老掌心的玉佩也跟着脉动,一亮一暗,节奏相同。
冰层底下那颗"心脏",还在跳。
扫描仪显示,这颗"心脏"虽然被冰封,但内部仍有极其微弱的能量反应。陈老将手按在冰面上,那块玉佩自动发光,与心脏产生了一丝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