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听见锤子敲进木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她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栗子糕。
门槛被锯平了,工匠正把最后一块木屑扫出门外。
她记得昨天这门口还有三级台阶,现在变成斜坡,铺着防滑的粗麻布。
丫鬟端汤进来,鞋底沾了灰,立刻有小厮蹲下去擦地。
那人动作轻得像猫,连呼吸都压着。
姜绾忍不住用读心术扫了一圈——“千万别吵着郡主”“大人说了,走路重了罚月俸”。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也太过了。
可她嘴角还是翘了一下。
厨房每日送三回补汤,早上鸡汤炖黄芪,午间鱼汤配枸杞,傍晚猪骨熬山药。
膳房管事亲自盯着火候,生怕咸了淡了凉了烫了。
亲卫在院中议事,声音低得像是耳语。
有个新来的小兵没忍住笑出声,转头就被队长拉到墙角训话。
姜绾隔着窗棂看得清楚。
那小兵点头如捣蒜,脸都白了。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
两个小家伙安分得很,一点动静都没有。
谢无涯从门外走进来时,身上还带着秋阳晒过的味道。
他换了常服,玄色衣摆干净利落,眉骨那道疤在光下显出淡粉。
“今日可有不适?”他问。
姜绾摇头。
他便在她身边坐下,翻开一本军报。
纸页翻动的声音都被他放轻了。
她偷偷看他侧脸。
这家伙现在连呼吸都控制节奏。
真要命。
她想伸手戳他一下,又怕惊了这份安静。
窗外银杏叶打着旋儿落下,一片接一片。
她忽然觉得腹中一动。
很轻微,像谁在里面轻轻推了下手。
她愣住。
不是胀气。
不是错觉。
是胎动。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谢无涯。”
他立刻合上奏折抬头。
“过来。”她指了指肚子。
他起身绕到她身前蹲下,手悬在半空不敢碰。
“按这里。”她抓起他的手掌贴在自己腹部。
那一瞬,孩子又动了一下。
谢无涯的手猛地僵住。
他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
姜绾仰头看他。
他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她模糊的脸。
她悄悄打开读心术——“是动了……是孩子在动……不是梦……不是幻觉……”。
一遍又一遍。
像怕记错了。
像怕醒过来。
他喉结动了动,手指微微收拢,却仍不敢用力。
“你傻站着干嘛。”她小声说。
他没回答。
抬眼看她时,眸光亮得吓人。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悲伤,也不是狂喜。
是一种极深极沉的东西终于见了光。
他慢慢俯身,额头抵住她的膝盖。
肩膀微微发颤。
姜绾没说话。
只是把手搭在他头上,指尖穿过他发间。
阳光移到了桌角。
包了棉花套的桌角。
她想起昨夜梦见自己抱着孩子摔倒,床角撞上来血流满面。
醒来发现谢无涯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府邸改建图。
那时他还未开口,她就知道他会做什么。
果然。
全府包棉。
连书房的笔架都裹上了软布。
她听见他心里还在念:“不能出事……一次都不能。”
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再不起来,我就要睡着了。”
他这才抬头,动作迟缓得像大病初愈。
“我守着。”他说。
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看那份没看完的军报。
字句一个没少读,可姜绾知道他一个字都没进去。
他心声乱成一团——“会哭吗”“像谁”“生病了怎么办”“我能不能活着看见他们长大”。
她听着听着,鼻子有点酸。
五日后,她收到一封信。
信封普通,没有署名,是门房递进来的。
她拆开时谢无涯正在前厅接见户部官员。
纸上画着一只眼睛。
没有瞳孔。
形状像一面铜镜。
她指尖顿了顿。
镜灵给过她一枚碎镜,说过她是钥匙。
如今这图案出现,不是巧合。
她翻过纸背,一行小篆歪斜写着什么。
不认识。
她起身去找谢无涯。
他刚送走官员,袖口还沾着墨点。
“你看得懂这个?”她把信递过去。
他接过一看,眉头立刻锁紧。
“北境古部族的文字。”他低声说。
他叫来文书官翻译。
等结果的时候,他站在窗前没动。
姜绾坐在案边,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很安静。
像在等什么。
文书官很快回来,呈上一张纸条。
五个字:因果即将完整。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姜绾盯着那行字,心跳慢了半拍。
她想起穿越那天,灵魂撞进书页的撕裂感。
想起镜灵说“你将承天命,亦受其缚”。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
两个生命正在生长。
他们是新的变数。
还是更大棋局的一环?
谢无涯走过来,把纸条放在桌上。
他没有说话。
只是站到她身后,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腹。
暖意从掌心传来。
她悄悄开启读心术。
他心里只有一句话:“管他什么因果。你们三个,我来守。”
她弯起嘴角。
窗外暮色渐浓,银杏金黄如火。
她在这个世界听过太多声音。
贵女背后的嘲讽,朝臣心中的算计,刺客临死前的怨恨。
吵得她整夜睡不着。
可只要靠近他,那些声音就像潮水退去。
不是消失了。
是变得不那么刺耳。
她曾恨这读心术是诅咒。
现在她开始想,也许它也是礼物。
因为她能听见他说不出口的话。
因为他心里从未有过别的女人,只有她和未来的孩子。
因为他的爱从不藏在言语里,而是藏在每一处包棉的桌角,每一声压低的通报,每一次默默替她挡下的风雨里。
她轻轻靠上他手臂。
“你说……他们会听见心声吗?”
他顿了一下。
“若会呢?”
“那得多吵。”她嘀咕。
他低笑一声,声音难得松快:“那就让他们先听我的。”
她说不清这一刻是什么感觉。
安稳中藏着未知,平静里透着波澜。
她知道这封信不会是终点。
但她也不怕了。
她有了铠甲。
不是权势,不是能力。
是一个愿意为她把整个府邸包上棉花的男人。
是一个哪怕面对天命,也敢说“我来守”的丈夫。
她把那张纸条留在案上,没烧,也没藏。
让它静静躺在那里。
像一个等待回应的挑战。
夕阳最后的光落在谢无涯脸上。
他眉骨的旧疤泛着微光。
他转身准备去处理明日早朝的奏本。
脚步沉稳,背影坚定。
她望着他的背影,腹中忽然又是一动。
这次更清晰。
像是在回应什么。
她闭上眼,耳边是风吹檐铃的轻响。
远处传来工匠收工的吆喝声。
有人扛着木料走过长廊。
她说:“辛苦你了。”
话音落下,门外脚步声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往前。
走向书房。
走向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