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上屋檐,姜绾睁开眼,床边已空。
她撑着腰坐起,指尖在额角按了两下。昨晚睡得尚可,只是翻身时总怕压到肚子。
外头传来刀锋划过空气的轻响,短促、稳定,一下接一下。
她掀开被子,扶着桌沿慢慢站定,走到窗前。
谢无涯正在院中练刀,玄色劲装贴着背脊,动作沉缓却不容错力。刀光在他身侧拉出一道银线,像把晨风劈成两半。
她靠在窗框上,忍不住用读心术扫了一瞬。
“呼吸匀不匀?脸色有没有发白?她昨夜咳没咳?”
她差点笑出声。这家伙,每一刀收势时都偷偷瞄她这边一眼,嘴上不说,心里却翻来覆去念叨这些。
他不是在练刀,是在数她有没有出事。
她抬手掩了掩嘴角,心想这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从前他在朝堂上一句话能压得百官低头,如今倒像个盯娃的老嬷嬷。
不过……也挺好。
她转身取了披风,慢吞吞推门出去。
院子里石板被晒得微暖,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扶着腰。
谢无涯听见动静,刀势一顿,迅速收刀入鞘。
他转过身,没说话,目光从她脚尖扫到头顶,确认无恙后才微微颔首。
她也没吭声,径直走向银杏树下的躺椅,一屁股坐下。
椅子是新换的,宽大结实,四角包了厚棉,靠背还垫了软枕。
她哼了一声。这家伙连椅子都要改造,生怕她磕着碰着。
谢无涯走过来,在她旁边席地而坐,背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
她眯起眼,看着光斑在他脸上跳动。
他眉头松着,不像平时那般紧锁,但手指仍搭在刀柄上,随时能起身。
她悄悄又扫了一耳朵。
“她在打盹吗?要不要盖点东西?风有点凉。”
她憋住笑。这人明明就在身边,偏要装得毫不在意,其实心里早把她裹了三层棉。
她故意动了动腿,发出一点声响。
他立刻睁眼,目光扫来。
她装作没察觉,仰头看天。
他盯着她看了两息,又缓缓闭上眼。
但她知道,他耳朵竖着呢。
日头渐渐升高,蝉鸣断续。
她闭目假寐,其实没真睡。孕期嗜睡是真,但她更想听他心里那些藏不住的话。
“她今天吃得比昨天多,应该不反胃了。”
“左脚踝是不是肿了?待会让人端热水来。”
“柳如烟说双胎容易累,得让她多歇。”
她听得耳朵发烫。这家伙,连她吃了几口饭都记。
她忽然想起昨夜睡前,他还蹲在床边替她揉脚。她嫌痒推开,他也不恼,只低声说:“你不动,我快点。”
结果揉了足足一盏茶时间。
她忍不住睁眼,看他一眼。
他恰好转头,两人视线撞上。
她赶紧移开,假装欣赏树叶。
他也收回目光,喉结微动,像是咽下了什么话。
风又起,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下,刚好停在她裙摆上。
她伸手去拿,动作迟缓。
他比她更快,指尖掠过她手背,将叶子拈起。
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快黄了。”
她愣了一下。“嗯。”
“今年落得早。”
“往年也差不多这时候。”
“哦。”
他又不说话了。
她瞥他一眼,心想这人真是笨得可以。想陪就陪,非要说树叶。
她干脆闭上眼,小声嘀咕:“你要是闲得慌,不如讲个故事。”
他沉默片刻。“不会。”
“那你唱个曲儿?”
“不会。”
“念首诗?”
“也不会。”
她笑出声。“那你到底会啥?”
他终于侧过脸,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我会守着你。”
她心头一颤,嘴上却道:“这算啥本事。”
“够了。”他说。
她没再反驳。
阳光斜移,照在她隆起的腹部。两个小家伙安分得很,一点动静没有。
她把手轻轻覆上去,心想你们爹这么闷,以后可别学他。
谢无涯忽然开口:“你刚才在想他们。”
她一惊。“你怎么知道?”
“你摸肚子的样子,和前几天不一样。”
她狐疑地盯着他。“你……也能听见心声了?”
他摇头。“不能。”
“那是怎么——”
“你每次想他们,眉头就会松一下。”他说,“别的时候,都在忍不舒服。”
她怔住。
原来他连这个都记得。
她鼻子忽地一酸,忙仰头吸气。
不能哭,哭了他又要慌。
她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你说这树要是砍了,会不会影响风水?”
他看她一眼。“不许砍。”
“我就问问。”
“问也不许。”
她撇嘴。“你管得真宽。”
“嗯。”他应得理直气壮。
她懒得跟他争,重新闭眼。
风拂过耳际,带着草木清香。
她听见他呼吸平稳,偶尔抬手摩挲刀柄,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不用说话,不必刻意关怀,他就在这儿,刀在手,心在她身上。
她不怕自己变胖变懒变丑,不怕行动不便,不怕夜里睡不安稳。
因为无论她睁开眼多少次,第一眼看到的都是他。
太阳西斜,光线由金转橙。
远处有婢女提着灯笼走来,远远站着,不敢上前打扰。
姜绾抬手,轻轻拦了一下。
她还不想回去。
谢无涯依旧靠着树干,闭目养神,仿佛能这样坐到天黑。
晚风渐凉,他忽然动了。
脱下外袍,不动声色铺在她躺椅边缘,垫成一个软靠。
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她的梦。
她没睁眼,嘴角却悄悄扬起。
他知道她怕凉,也知道她不爱让人伺候。
所以他不说,只做。
她就这样靠着他的衣服,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铁锈气。
安全得不像话。
天边最后一缕光落在银杏叶尖,像给整棵树镀了层金边。
她轻声说:“今天没处理公务吧?”
他低低“嗯”了一声。
“户部的折子堆着呢。”
“明早再看。”
“你就不怕政敌说你怠政?”
“怕。”
“那你还躲这儿?”
“更怕你累着。”
她笑了。
这家伙,总算说了句人话。
她想伸手戳他一下,又懒得动。
风再起,树叶簌簌作响。
她喃喃道:“明天我还来。”
他没回答。
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因为他搭在刀柄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像是在握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