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两侧荒草齐腰,枯黄枝干像死去的手指,刮破身上破烂袈裟,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空气中飘着干旱土地独有的尘土味,混着我们身上那股散不去的水腥气。
远处山脚隐着一片破败村落,土坯房墙体开裂,像一张张痛苦呻吟的嘴,田地干裂成沟壑,最深的地方能塞进拳头。
孩童蹲在路边啃干硬树皮,嘴唇干裂渗血,那血不是红的,是树皮汁液的褐,这是山脚下饱受旱灾的流民村落。
我们刚出河底没多远,脚底板还在打滑,就撞上了双叉岭的守关小妖。
那小妖斜倚在枯树旁,腰间挂着干瘪干粮袋,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他眼神警惕地扫过来,目光在我们四个半透明的身子上停留了片刻,满是嫌弃:“站住!哪来的?瞧着怎么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王八?”
波往前一步,本想摆出齐天大圣脚踏七彩祥云的威风,可这身水泡凝的躯壳太不争气,紧张之下嘴瓢复发:
“俺俺俺……俺们来自东土大……大……”
他脸颊瞬间涨成猪肝色,攥紧了那根粗糙的树杈,越急越结巴的模样甚是搞笑。而他眼底满却是满自卑,不仅是为自己这口吃,更是为了这身怎么看怎么假的皮囊。
过往被奔波儿灞嘲笑“连蛤蟆叫都学不像”的记忆,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脑仁。
我(奔)赶紧上前一步,压下心底水泡随时会“啵”一声消散的惶恐,强作镇定。我学着记忆里那些高僧的样子,双手合十,袖子下的手掌却全是冷汗:“阿弥陀佛,我等自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拜佛求经。”
小妖眯着眼,像打量货物一样上下打量我们一身破烂行头,视线最后定格在我那张满是淤泥的唐僧脸上:“大唐?扯淡。可有通关文牒?”
我掏出那卷发霉破布,那股混合着烂泥、霉斑和妖爷唾沫的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我抖了抖,霉絮随风纷飞,像一场微型葬礼。
小妖不识字,只看布料陈旧破损,信了三分,随即皱起眉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不对啊,前两天也有一拨大唐来的,骑着白马,仆从随行,衣着整齐,连马蹄都钉着金边。他们也说是东土大唐取经人。你们这连头代步的驴都没有?身体还透明,风一吹就晃,看上去像是水泡泡?”
水泡泡。
这三个字像鞭子抽在脸上。我们确实是水泡,是随时会破灭的谎言。
我立刻恶人先告状,语气故作笃定,心里却在发虚:“他们是冒牌货!刻意冒充我们圣僧一行人。你看我们一身苦修打扮,补丁摞补丁,一看就是正宗大唐来客,西行求法之人!”
我顿了顿,指着自己半透明的胳膊,胡诌出了这一路上最荒诞却最“合理”的谎言:
"至于透明?呵,这是我们苦修圆满、肉身已臻化境的最佳体现!凡胎肉眼岂能理解?尔等俗人,定然参不透其中奥妙!"
小妖捏着鼻子后退了半步。波在我背后疯狂使眼色:大哥你这吹得也太离谱了吧?
我后背也是一身冷汗——水泡做的身子,汗都是凉的。
一旁的儿捂着不停轰鸣的肚子,那声音空洞得像是在敲破鼓。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小妖腰间那个鼓囊囊的干粮袋,喉结剧烈滚动,饥饿的本能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拉扯着他的心神。
可就在这一瞬,他瞥见了山下啃树皮的孩童——那些孩子瘦得只剩一双双大眼睛,正死死盯着这边。
儿心底那丝被饥饿压制的软意猛地窜了上来,他顺口胡诌,试图转移视线:
“白马那是他们吃不起饭才用的代步工具!我们这是……返璞归真!我们是素食版取经队!”
说着,他刻意狠狠收回盯着干粮袋的视线,像是那是什么脏东西,又悄悄望向山脚受苦的流民,眼神复杂。
小妖被“素食”这个词搞得更晕了,挠挠头:“素食?”
一直沉默的灞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句,目光沉沉落在山下那些连“素食”都吃不上的饥民身上:“嗯,素食素食,就连吃素,也……没得食。”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碎了小妖最后一丝耐心。
他已经被我们绕得头晕,不耐烦地挥挥手:“算了算了,一群疯和尚!赶紧滚,别耽误爷晒月亮!”
“谢……谢过小哥……”波结结巴巴地道谢,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挥之不去的羞耻。
我们不敢多留,转身快步离开。
路过山脚流民村落时,儿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摸了摸怀里——那里藏着奔波儿灞塞给我们的唯一存粮,一把干瘪发黑的虾米。
他的手在抖。
那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财产”。他出生时被塞满烂水草,一路上靠啃甘蔗头、嚼野果充饥,这把虾米是他唯一能摸到的、实实在在的“肉”。
他犹豫了很久,肚子叫得一声比一声响,像是在催促他自私,又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最终,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掏出了那把虾米。
他没有给自己留一颗,尽数分给了蹲在路边啃树皮的孩童。
孩童捧着虾米,那微弱的咸鲜味冲进鼻腔,眼睛瞬间发亮,连连道谢。
儿看着孩子们欢喜的模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瘪下去的肚皮。
胃里一阵痉挛,那是真实的、撕心裂肺的饿。但奇怪的是,心口却莫名地暖和了几分,像是有一股微弱的热流,驱散了水泡躯壳的冰凉。
走远后,儿一边回头,一边朝着小妖的方向大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倔强:“谢了啊!记得有机会来我们大唐吃素!”
小妖在身后骂骂咧咧,踢了一脚石子:“谁要吃你们的素!一群疯子!”
走出双叉岭地界,夕阳如血。
四人寻了一处青石坐下,篝火微弱燃起,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正如我们此刻迷茫的心。这是我们作为工具人典型的麻木心态,我们活着只是为了交差,别无他求。
波啃着仅剩的半根草根,那草根纤维粗糙,划得喉咙生疼。
他低声念叨,不再结巴,却满是疲惫:
“大哥,方才那些小孩饿得好可怜……可我们自身都难保,还要赶去抢真经交差。这算什么取经?”
我望着远处黯淡的天际,指尖触碰自己半透明的手腕,那触感冰凉而虚幻。
心底翻涌着对消散的恐惧,此刻满心只有完成任务、避免被妖爷捏爆的念头。
我淡淡回道,像是在说服自己:“先顾好我们自己,熬过半年再说。只要能活下来,其他的……不重要。”
灞静静坐在一旁,没有参与讨论。他默默捡拾路边的酸涩野果,一颗一颗,用那根粗糙的草绳串起,补充自己的念珠。他全程沉默,但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却藏着对山下流民最深沉的怜悯。他不愿多言,只是将这份怜悯,一颗颗串进了念珠里。
【镜头切奔波儿灞】
水潭里,奔波儿灞烦躁地搅动着淤泥,浑浊的水花溅了他一脸。
水镜里,映出那四个蠢货的影子:波在啃草,儿在摸肚子,奔在发呆。
最让他火大的是,那四个废物竟然在分食那把干虾米!
“废物!一群彻头彻尾的废物!”他一拳砸在水镜上,水镜“咔嚓”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水花四溅,“都过去半个月多了,才走出这一点路!就知道吃!就知道发呆!金角大王的寿辰快到了,连根毛都没带回来!”
他看着波结巴的样子,那是他随手捏造时留下的瑕疵;
看着儿贪吃的丑态,那是他塞进去的烂水草在作祟;
看着四只小乌龟走起路来慢吞吞的样子,那是他们无法摆脱的本体宿命。
“若是误了我的大事……”奔波儿灞咬牙切齿,头顶被孙悟空打出的凹痕又渗出黄水,混着淤泥流进眼睛里,又腥又痛,“我把你们一个个捏爆,回炉重造!让你们连水泡都做不成!”
在他眼里,这四个分身只是倒计时的炸弹,每一刻的流逝,都是对他生存威胁的加重。他看不见那把虾米背后的温度,只看得见那把虾米背后的“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