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双叉岭地界第三日,日头毒得能把石头晒裂,我们兜里最后一粒干虾米的碎渣都被儿舔得干干净净,四个水泡凝的身子晃得比风里的枯草还飘。
奔波儿灞在水镜里的骂声仿佛还粘在耳后根:
“一群废物,半个月才挪这么点路!”
可眼下脚下的土都干得冒白烟,哪还有力气想抢经交差的事。
就这么晃着晃着,撞见了枯井村的乱。
不是天旱,是村口那口百年老井突然翻出黄连似的苦沫,村民脸都喝肿了,却还迷信得罪了河神,杀鸡宰羊往井里投,血沫子飘得半井台都是,井水反倒苦得呛鼻子。
我们进村时,正赶上这场荒唐的祭祀。
波攥着那根枯树杈,指节捏得发白——他从前总想着学那齐天大圣一声吼震碎山门,可嘴皮子偏偏不争气,刚憋出个“妖……妖……”字,围观的村民就哄笑起来,有婆娘指着他的红眼笑:
“这哪是孙大圣,分明是个红眼结巴龟儿王八!”
他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像极了前日被双叉岭小妖指着鼻子骂“冒牌货”的模样,下意识往我身后缩,那双被红藻泡得猩红的眼,光一下子暗了大半。
从成型那天起,他学悟空喊的第一声就卡了壳,被妖爷一脚踹进泥里,如今连凡人也笑他,“结巴”两个字,好像比这水泡身子还不堪。
夜里风凉了些,儿饿得睡不着,肠子拧着疼——他肚子里塞的烂水草早消化没了,这已经是离了双叉岭后第三次梦见烤红薯,哪怕是生的。
他趴在井边想碰碰运气,忽然听见井底传来细碎的“吱吱”声,像谁在哭。
波耳朵尖是天生的,在双叉岭时他就听见地底蚂蚁搬家的动静,只是那时忙着装威风,没把这“没用的本事”当回事。
这会儿鬼使神差地也趴了过去,脸贴着凉冰冰的井壁,没学谁,也没逼着自己把话说顺,就那么静静地听着。
半晌,他转过头,声音居然异常流畅,还带着点没藏住的悲悯:
“大哥,这井底没妖怪,是老鼠。它们在哭,说上面飘下来的肉是馊的,水里有铁锈味,呛得肺疼。”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摸去,村口上游半山坡上,一座冒着黑烟的“炼金窟”正日夜不停地往地下排脏水,符纸印子和后来金兜洞那劳什子金刚琢的戳记,竟有七八分像。
波二话不说就要去探水道,我拉了他一把,他晃了晃枯树杈:
“怕啥?大不了散了这水泡身子,省得回去被妖爷捏爆。”
可话音未落,井边传来小孩被苦水呛到的咳嗽声,他又把牙咬紧了。
水道窄得卡龟甲,他蹭得石壁生疼,水泡凝的身子好几次泛起透明的消散感,可一想到那些喝苦水喝得脸发青的孩子,他又往前挪了一点。
爬到污染源跟前时,他也没摆什么英雄架势,就对着受惊的老鼠结结巴巴地哄:“别、别怕,我不是来害你们的。”
举着那块沾着油污的妖符钻出来时,满身污泥的他,那双红眼亮得像烧着的炭,全村人都愣住了。
那个被所有人嘲笑的“红眼结巴假猴子”,成了枯井村的英雄。
当晚村民喝上疏通后的甜井水,波坐在井沿,摸着怀里那个被小丫头塞来的、烤得焦黑的半块红薯,第一次没因为结巴低头。
他低声跟我说:“大哥,真悟空能打十万天兵,我打不了。但我能听懂老鼠诉苦,能摸出这地下的脏道道,这……这也是本事。”
他摸了摸头顶那撮红毛——从前他恨透了这标记,恨自己学不像大圣,如今倒觉得这红眼亮得踏实。
不像那天上的神仙,踩着云路过旱地连头都不低,我们这些趴在地上听老鼠哭的水泡,倒更能摸着地脉的热气。
【镜头切奔波儿灞】
水潭里,奔波儿灞正捏着水镜骂骂咧咧,看见波举着妖符钻出来的时候,嘴里的唾沫都咽了下去。
他捏这分身的时候,只随便塞了点红藻进去,哪知道这废物还能听懂老鼠说话?指尖的黑气凝了又散,最终只是嗤笑一声“走了狗屎运”,可那皱着的眉,半天没舒展开。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顶的烂肉,那里被孙悟空打出的凹痕还在隐隐作痛。他忽然想起,自己捏出波的时候,随手把水底的红藻揉进了他的眼睛,只为了让他看起来更像个滑稽的废品。
可此刻水镜里的那双红眼,亮得像两团烧着的炭火,刺得他眼睛生疼。
“能听懂老鼠说话……有什么用?”他低声咒骂着,想把水镜打碎,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那四个废物身上,正散发着一种他自己从未拥有过的、滚烫的东西。
他缩回爪子,默默地把水镜往淤泥里按了按,像是想掩盖那束光,又像是想给自己捂取暖。
[波·勇真经·卷一]
舌根虽钝,不妨碍替苍生鸣不平。
金箍棒重,重不过一句戳破谎话的实话。
结巴念出的真言,连地底的鼠辈都听得真切,天地震惊又如何?
记于枯井村疏通水道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