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若男在家没事时，躺在床上悠闲地听着二胡独奏《二泉映月》，那如泣如诉的乐曲让她想起自己悲凉的人生和当前的困境。

曲子慢慢往耳朵里钻，心里乱糟糟的，这么多年经历的一桩桩难事都浮上来。她好不容易能在家歇上几天，不用守在病房，不用整夜提心吊胆看护病人，本来想安安静静歇一会儿，可心里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此时，她忽然想起跟着王志林干活，这两个月的前后经过，思绪一旦打开，就再也收不住。尤其，她告知王志林20床家属，对方想把她带回家长期照看病人。王志林得知之后反应十分强烈，直接嘱咐她哪也别去，以后就安心跟着她干。那种强势又霸道的劲让她难以接受，心里隐隐不舒服，可为了儿子的网贷和以后的生活，她没有别的出路，无力挣脱，纵有一肚子想法，也只能压在心里面。

田若男便想起初次跟王志林面试的情景。初次看见王志林，第一眼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时，王志林一头染成金色的披肩发，肆意地在眼帘旁垂下来，皮肤白细，化着淡妆，红红的樱桃小嘴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黑痣对于这张白皙的脸是点缀而不是丑陋。王志林外穿一件白大褂，里面穿着白衬衫，下身是一条黑微喇叭裤，脚上是一双黑色高跟皮鞋，走起路来皮鞋咯噔咯噔的声音一路散开，整个人看起来高贵圣洁。眼前的王志林，对于从小在农村长大的田若男，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田若男看见她就想起电视新闻常说的白衣天使，眼前的白衣天使在她的面前说笑打趣，更让她有一种如梦幻般的感觉。田若男接触过不少护工领队，大多冷着脸挑三拣四，王志林身上这份从容和气魄，让她印象很深。

田若男此时一头刚烫的葡萄紫卷发，皮肤白皙素面朝天，上身穿一件卡其色夹克外套，下身穿一条浅色牛仔微喇叭裤，脖子戴一条杏色小丝巾，脚上是一双白色旅游鞋，一双乡下人特有的清澈美丽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盯着眼前的白衣天使看，整个人看起来显得清纯时髦干练。王志林望着那双清澈如一眼清泉般的大眼睛，简单问了几句话。田若男无所畏惧自我介绍：“我是全活护工。”王志林一听全活护工，开心地说：“你以后跟着我干吧。”这面试很出乎田若男的意料，简单干脆而充满情趣。田若男再听到她爽朗开心的大笑声，就觉得王志林的性格大气豪爽，跟她刚开始从商白手起家一般魄力十足。田若男心里暗自掂量，陪护行业竞争不小，想要稳定接到单子不容易，没想到这次面谈这么顺利，一时间心里又惊喜，又不敢完全放下心。

二十多年前，田若男从商是从卖小麦种子开始，是真正的白手起家。那时，她把手里仅有的900块钱，给儿子看脑膜炎住院治疗用完，手里一分钱都没有。老公不但不给一分钱，反而变本加厉地争吵、打架，驱赶业务员各种拦阻。田若男实在没办法，就独自推着一辆破自行车，上坡下岭地一个村接着一个村在大喇叭做广播宣传，预订小麦优良品种收下定金，拉货送货开始了人生第一次的大变革。这年，这一季秋季就挣了2500块钱，要知道20多年前的2500元，那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巨款了。后来，田若男卖手机卖家电，把一个40平米的小店干成两层楼的成型规模。生意红火的时候，往来客人络绎不绝，周遭邻里亲友态度和善。世事难料，再后来，家庭出现变故，她的生活又回到了起点。出来打工时身无分文，愣是伺候一个小脑萎缩骂人骂的不能听的老太太，伺候了大半年，挣了两万块钱才有了自己的第一笔积蓄。后来，儿子弄网贷欠下100多万外债，更把她逼上苦难的深渊，她看到王志林就如同看到当年不服输、咬牙往前闯的自己。

王志林身上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魔力，她可以调动出她身上的深层潜力。比如：她生病了，不愿意动了想在家休息，任何人打电话都指挥不了她，唯独王志林三言两语就能把她叫到医院接活干活。田若男在王志林身上，看到一种跟电视剧《亮剑》中，李云龙式的嗷嗷叫的血性领导力，能带出一群有血性肯吃苦的团队。她没有多高文化，三言两语就能把人性最深层次的能力和潜力挖掘出来。田若男犯错了，王志林不由分说劈头盖脸的先训斥一顿，随后，温和耐心地安慰一番。田若男对她又敬又怕，敬是因为她的一套理论能说服她，打消她心里的顾虑。怕是怕惹恼王志林不给她找活派活，断了她给儿子还网贷和自己生活的活路。王志林每次训她，她不敢吱声，不敢辩解，不敢惹她生气。很多次遭受训斥之后，委屈层层堆积在心间，可王志林也不会一直严苛指责，一番电闪雷鸣过后，王志林开始耐心地安抚她，温暖她鼓励她。王志林管理员工的方式，是民间典型的打一巴掌给个枣吃的模式，偏偏田若男就很吃这种模式，王志林带出来的团队个个都是一顶一的骨干好手。

田若男认真理了理思路，复盘刚刚干完的三单活，为以后的规划做打算。接连完成三份难度不小的陪护工作，积攒下不少实打实的护理经验，她需要静下心好好梳理一番，给自己往后的干活路子定个方向。

第一单活是照顾摔伤头部，每夜尿频尿急的19床高龄老太太。尿频尿急看起来不算啥大毛病，可就是这个小小的尿频，大半夜的半个小时尿一次，半个小时尿一次，真能把人尿草鸡了。这不仅仅凭的是耐力跟心力，更凭的是体力和意志。整夜没有完整的睡眠时间，只能断断续续短暂眯上片刻，只要老人稍有动静，她就要立刻起身照料。无数个漫漫长夜，疲惫不断侵蚀身体，困意汹涌袭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她也只能硬撑着不敢合眼。田若男硬是凭着倔强的性格，和一种不服输的韧劲，生生扛下了这一单熬人的夜活。

第二单是出车祸，不幸掉入深沟的25床高龄老太太。老太太前期血糖高持续降不下来，田若男凭着细心和耐心借鉴照顾过的植物人的护理经验，多方协调让家属从家带来血糖专餐，一点点调理，才把居高不下的血糖稳稳降了下来。紧接着，病人病情急转直下，迅速发展成重症肺炎，情况十分危急。田若男不顾其他护士的劝阻和异样眼光，坚持借鉴以前危重病人的照顾方法，让老人每天保持坐姿静养几个小时，配合护理，硬生生把生命垂危的25床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每晚深夜不间断的物理降温，一遍又一遍重复擦拭，长时间抬手操作，让她的胳膊酸麻疼痛，最后累得自己心脏病都频频复发。身体难受心慌的时候，她只能趁着病人平稳的短短几分钟靠墙喘息，不敢有一丝松懈，生怕出一点差错。她愣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坚强毅力，扛过一次次难关，稳稳护住老人，直到25床顺利康复出院。

第三单就是被摔伤腰部的20床老太太。老太太摔伤之后引发谵妄症，整夜整夜嚎啕大哭，不分白天黑夜，一直哭，连续哭，几乎哭到出院为止。老人尿道口松弛，插尿管后频繁漏尿，反复感染，长出了难治的褥疮，又因为护士操作不当，导致私处表皮脱落，疼痛难忍，才日夜哭闹不止。整夜不停的哭声和耗费心神的褥疮护理，看着简单，却是护工行业里最磨心性、最熬人的两样苦活。日复一日听着撕心裂肺的哭声，神经时刻紧绷，褥疮护理又半点马虎不得，一刻盯不住就容易加重溃烂。田若男愣是凭着一腔真诚和足够的耐心，日复一日细心护理，安抚老人情绪，擦洗换药，精心照料，最终让20床老太太平安康复出院。

这三单看似都是普通的陪护活，实则是彻底检验一名护工体能、技术、心性的三道大关。病房里日夜不休的煎熬，外人不曾体会，只有亲身熬过来才明白其中百般滋味。体力的极限煎熬、危重病情的急救考验、精神情绪的反复折磨，三样苦难叠在一起，一般人根本扛不住。王志林正是亲眼见证、全程看在眼里，通过这三单硬活，彻底看清了田若男身上独有的坚韧、不屈、遇事能扛事的优良品质，才彻底放心，下定决心以后好好带着她一起干。田若男在王志林身上，看到了自己还债养家、继续往前走的希望。王志林在田若男身上，看到了踏实靠谱、能扛最难活计、最让人省心的得力帮手。两个人就这样互相依附、彼此成全，牢牢地捆绑在一起，并肩打拼昂扬向前。

以后，再有医院最难、最累、别人不愿意接的棘手活，王志林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田若男，她干活细致踏实、责任心强，是王志林手下最放心的人手之一。后来王志林带着田若男四处历练，从市三院起步，一路走到省医院，六年时间里跑遍了省会大大小小的各家医院。虽说辗转过多家医院历练，兜兜转转，市三院依旧是她们二人最初打拼、扎根最深的主战场。六年朝夕相伴、并肩打拼的时光，让两个历尽生活苦难的女人，处成了胜过亲人的好姐妹、好搭档。田若男常年随身带着的拉杆箱，就是她漂泊谋生流动的家，像城市里无人在意的漂流瓶，三五天、十天八天就换一个工作岗位。她拖着简单的行囊，穿梭在省会各大医院，凭着真心、爱心和细心，日夜守护着那些遭遇车祸、身患重病、饱受病痛折磨的病人，在无数患者心里，她就是默默守护生命的无名天使。

只是人情世事从来都不会一直顺遂，再好的搭档，相处久了也会生出隔阂与矛盾。后期相处日久，王志林常常习惯性让田若男帮忙买东西、捎物品，时常从她身上占些小便宜。医院本就已经扣除了高昂的中介服务费，田若男辛辛苦苦熬夜出力挣钱，还要被一次次额外索取，心里渐渐积满了委屈和不满。心里别扭的她，慢慢开始抵触接王志林的活，偶尔故意不接她的电话，刻意拉开距离。谁也不曾想到，日后会有那么一天，田若男在家安静写文的时候，王志林心急如焚，接连给她打了十七个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强势了多年的王志林瞬间崩溃，哇哇大哭，一句“我可用着你们了，现在你们都不理我了”，瞬间击溃了田若男所有的倔强和委屈，两个一路互相扶持走过来的女人，隔着电话双双落泪，万般心酸无奈，尽在其中。只是这些爱恨纠缠、心酸拉扯，都是往后岁月里，两人关系慢慢变质、又难舍难分的后话。

在田若男心里，抛开日后所有的矛盾与纠葛，最初的王志林依旧是她生命里的贵人。是她把一个土里土气、从农村出来、一无所有的中年女人，带进正规国立医院立足，源源不断给她对接活计，让她有苦力可出、有钱可挣、有路可走。让漂泊半生、居无定所的自己，终于在这座城市有了落脚的底气和谋生的依靠。熬过这三道炼狱一般的人生关卡，田若男才算真正看清了往后的路，也看懂了人情冷暖、世事无常。也正是这三单最难熬的活，彻底磨出了她的心性，积攒下实打实的护理经验，让她真正在竞争激烈的陪护行业稳稳站稳脚跟，拥有安身立命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