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切奔波儿灞】
水镜里的火光刚熄灭,波那双亮得像烧着炭的红眼,却还在奔波儿灞的视网膜上残留着印子。
他烦躁地搅动水潭,把那张丑陋的脸埋进腥臭的淤泥里,试图掩盖刚才那一瞬间的羞耻——他造出的废物,竟然比他这个造物主更像个活物。
就在他试图沉入梦乡时,水镜却不受控制地再次亮起。
镜面升腾起云气,映出了云端之上的景象。
【云端·天道】
云端之上,杨戬指尖转着三尖两刃刀,银甲冷光映得人眼晕。
他刚从灵山领了旨——如来托他顺路去大唐取回失传的道经,顺便清扫西行路上的“不稳定因素”。
太乙真人摊开了烫金功德簿,笔尖在“二郎神”三个字上点了点,低声核算:“此番取经,功德可抵三百年闭关,足够你再晋半品仙阶。”
哪吒踩着风火轮在云边打转,火光燎得云絮卷边,他眼尖,一眼瞅见下方旱塬里那四个晃悠的小黑点:
“二哥,你看底下那四个水泡分身!就是前儿在枯井村闹腾的冒牌货,满身淤泥,也敢自称取经人?要不要我去把他们捏了,省得脏了西行的路?”
杨戬视线垂落,那片旱塬裂得能塞进拳头,百姓跪在滚烫的地上,额头磕得鲜血淋漓,喊“神仙救命”的声音被热风撕得粉碎。
他指尖掐了掐,算出这是旱魃作祟,属凡间自有劫数。
“我等取经为重,不可干预因果,损耗功德。”
他冷声道,银甲一振,驾云便要飘然远去——就像前几日在另一处旱地,他也是这般转身,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哪吒撇了撇嘴,还想说什么,却见杨戬袖中掉下半块麦芽糖。
糖块被云气一烘,化得有些黏腻,沾在了他冰冷的护腕上。
那是昨日路过北张村,被个小丫头硬塞的。
他当时嫌脏,随手甩落尘埃,此刻却鬼使神差地伸出两根手指,捏了起来。
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像是那孩子掌心的温度。
他眉头一皱,嫌恶地将糖块塞回袖底,却没注意到,那点黏腻的糖渍,已经渗进了银甲的纹路里,怎么拍也拍不掉。
“走了。”他催动云头,没看见下方旱地里,有个红眼的小水泡正攥紧了树杈——那孩子刚在枯井村学会了听地脉,此刻正竖着耳朵,听着天上神仙漠然的离去。
【地面·人间】
镜头落回地面。
旱塬的热气裹着土腥味往鼻子里钻,我们四个的龟甲都快被晒化了。
波攥着枯树杈,指节捏得发白——他刚在枯井村学会了听地脉,此刻耳朵里全是土地干裂的呻吟,还有百姓喉咙里冒烟的嘶响。
“他们就这么走了?”他红眼里燃着火,树杈在地上戳出个深坑,“看着这些人渴死,就为了保住那点所谓的功德?”
我想起妖爷造我们时说的“消耗品”,想起金角大王寿宴的死线,想起我们这四个水泡身子,碰一下就可能散了。
“神仙要保功德,我们要保命。”我看着龟裂的土地,缝隙里连半点湿气都没有,“但命若是看着别人渴死换来的,那这命,不要也罢。”
这话刚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半个月前在双叉岭,我还只想着“先顾好自己”,如今竟能说出这般话。
波没多言,吼一声“挖!”,举起树杈就狠狠撬动河床的硬土。
儿解下颈间野果念珠——那串果子是他一路攒的,好几次饿得发晕都舍不得吃——把串绳当绳索垂进深坑。
灞趴在井口,耳朵紧贴石壁,他这沉默的性子,此刻却听得最认真,连地底蚯蚓翻身的声音都没放过。
“挖!”波大吼一声,手掌磨破了皮,鲜血混着泥水染红了树杈,可他语气流畅,再无半分卡顿,
“俺就不信,神仙舍不得降的雨,老子用手挖不出来!”
这活儿比枯井村的水道难熬十倍。旱塬的土硬得像铁,树杈折了半截,波就用指甲抠。水泡凝的指尖磨得透明,那是精气外泄的征兆,每抠一下,钻心的凉意就顺着指甲缝往骨头里钻——就像他刚成型时,妖爷往他眼睛里揉红藻的灼痛。
可掌心传来的,却是滚烫的、属于活物的温度。这热度烫得他心头发颤,也烫得那双红眼亮得吓人。
儿饿得眼前发黑,啃了两口念珠上的干野果,又接着拽绳子。
我扒着土,忽然想起奔波儿灞在水镜里的骂声:“一群废物,挖井能挖出真经?”可此刻看着波那双燃着火的红眼,我忽然觉得,这井里挖出的,比灵山的真经更实在。
一天一夜后,当清冽的地下水“咕嘟咕嘟”涌出来,浇灌在干裂的土地上时,波瘫坐在泥水里,浑身都透着透明的虚浮——那是水泡精气耗损过度的征兆。
可他看着欢呼的百姓,咧开嘴笑了,那双红眼里,第一次有了光彩,不是模仿孙悟空的虚张声势,是实实在在的、活人的光。
百姓捧着水给我们磕头,有个老妪颤巍巍递来半块干粮,波接过来,没舍得吃,塞进了怀里——那里还装着枯井村小丫头给的烤红薯渣。
他摸了摸自己那双红眼,低声说:“大哥,真悟空能呼风唤雨,我挖不出雨,但能挖出水。这……也挺好。”
我望着云端消失的杨戬一行,忽然懂了波的话。
神仙的功德在天上,记录在薄如蝉翼的烫金簿上;我们的功德,就在这泥水里,在百姓捧着水的粗糙掌纹里。
歇了半个时辰,我们继续赶路。
前方,黑水河河面泛着浑浊墨色,水汽裹挟浓重鱼腥味扑面而来。
等待渡船的几个时辰,是难得的宁静,也是最难熬的。
河水冰冷刺骨,寒气顺着脚底板往骨髓里钻,似乎想要把刚才挖井积攒的那点热气全部抽走。
波的红眼病在潮湿环境下愈发严重,视野里一片猩红模糊,他烦躁地用剩下的半截树杈敲击地面,每敲一下,就想起刚才挖井时磨破的手掌——疼,但踏实。
儿饿得发慌,眼神直勾勾盯着老龟背上那层青苔,喉结动了动,想起妖爷造他时塞的烂水草,又想起刚才老妪的干粮,最终只是咽了口唾沫,把视线移开了。
灞默默捡起岸边的一颗野果,指尖蹭过果蒂时,想起刚才百姓喝水时眼里的光——那光,比灵山的金光暖多了。
他将野果串进那根早已断了绳的念珠里,动作很轻,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哒”声。那不是玉石撞击的清脆,而是草木生长的坚韧。这声音,比云端仙乐更让他心安。
他把念珠重新挂回脖子上,那串野果轻轻晃动,发出一串细碎而踏实的低语,仿佛在替这沉默的土地,念诵着无人听闻的真经。
远处传来老龟划水的声音,缓慢而沉重,像是在拖着一座山。
波把怀里的干粮按了按,那里面揣着人间的温热。他低声说:“管他什么老龟,敢不渡我们,俺就用手刨过河。”
他的语气里没了结巴,只有一股子从泥水里捞出来的硬气。
【镜头切奔波儿灞】
水潭边,奔波儿灞看着水镜里四个歪歪扭扭走向黑水河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只能捏造分身的爪子。
他忽然觉得,那卷用来骗人的通关文牒轻如鸿毛,而那四个蠢货在泥水里挖出的井,却重如千钧。
“一群废物……”他低声咒骂着,却不知是在骂他们,还是在骂那个不敢踏出淤泥半步的自己。
他缩回水底,等待着下一次窥探,却不知道,下一次在水镜里等待他的,将是一个关于“人命”与“经书”的残酷答案。
【镜头切杨戬】
而云端之上,杨戬忽然打了个寒颤,袖中那半块麦芽糖化了,黏糊糊地沾在他的银甲上,像极了旱塬里那四个倔强又脆弱的水泡,怎么甩都甩不掉。
那点微弱的甜,混着泥土的腥气,在他冰冷的仙躯上,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洗净的痕迹,也像是一个隐晦的预兆——前方的路,有人正等着称量这几颗“水泡”的重量。
[奔·心真经·卷四]
神仙的功德在云端簿上,
我们的功德在百姓掌心。
水泡之躯虽假,挖出的井水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