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歌躺在碎石上,眼睛睁着。
他能看见青龙使掌心凝聚的青色灵光,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浓稠。那团光在膨胀,要把这片废墟连同所有人一起捏碎。
他想动,但身体像被浇了铅,连一根手指都挪不动。万灵归元佩贴在胸口,彻底暗了,跟一块死玉没有分别。
他只能看着沈惊鸿的背影。
她站在他前面三丈远的地方,断剑还插在地上,双手撑着剑柄。
从苏九歌的角度看过去,她的背脊绷得像一张弓,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袍都看得见。指甲缝里全是血,干的和湿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旧伤哪道是新伤。
苏九歌能感觉到,渡劫期的灵力波动从她身上传出来,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经脉里应该已经空了,一滴灵力都没有了。
青龙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只将死的蝼蚁。
“我说过,到这了。”
掌心翻转,灵光下压。
沈惊鸿做了一个让苏九歌都没想到的动作,她拔出了断剑。
断成两截的冰神剑,只剩半截剑身,蓝光全灭,跟一块废铁没区别。她握着它,从地上站起来。苏九歌看见她的腿在抖,膝盖在抖,连牙齿都在打颤,但她站直了。
然后她转身,看着团子。
石墙后面,团子蹲在墙角,两只手捂着嘴,眼泪把整张脸都糊了。看见娘亲回头看她,团子全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
“娘亲……”
沈惊鸿的嘴唇动了一下。苏九歌看不清她想说什么,但他猜得到。大概是别怕,大概是爹爹娘亲没事,大概是毛团会保护你。她总是这样,到了这种时候还想着哄孩子。
但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最后只做了一件事,面朝青龙使,把断剑横在身前。
挡在团子和青龙使之间。
苏九歌闭了一下眼。
他想喊她。想说别挡了,你挡不住。灵力没了,经脉断了,渡劫期的修为在跌落,拿什么挡大乘期的一掌?
但他说不出话,每吸一口气都是疼的。
他只能看着。
沈惊雪在远处急得发疯。她修为太低,那片灵压压得她连走近都做不到。她攥着拳头,指甲刺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淌下来。
“惊鸿。”她嘶声喊。
沈惊鸿没回头。
青龙使的掌力压下来了。青色灵光裹着摧枯拉朽的威压,像一座倒扣的山,朝沈惊鸿当头罩下。
她举起断剑。
苏九歌知道这一剑挡不住。她自己更清楚。渡劫期的灵力见底,冰神剑断了,左护法的剑意耗尽,拿什么去接大乘期的全力一击?
但她还是举起来了。
断剑迎上掌力的刹那,沈惊鸿开口了。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但苏九歌离得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他听得见。
“有我在,谁也别想碰她一下。”
苏九歌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掌力撞上断剑。
金属碎裂的声音。断剑上最后一点剑身也裂了,碎片飞溅。冲击力穿过剑身灌入沈惊鸿的双臂。
脚下的地面塌了。两条腿陷进碎裂的石板里,膝盖以下全部没入,像被钉进了地面。血从七窍涌出来,嘴角、鼻孔、眼角、耳道,到处都是。
断剑碎了,她空着手,把双臂横在身前。渡劫期的灵力波动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了,可她的身体还在那儿,像一堵墙。
青龙使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受挫,大乘期碾压油尽灯枯的渡劫期毫无悬念。是不理解。灵力枯竭、经脉崩碎、断剑在手,一个渡劫期的剑修凭什么还站着?
石墙后面,团子冲了出来。
“娘亲!”
沈惊鸿的背脊僵了一瞬,然后更用力地把手臂横在身前。
“回去!”她吼出来,嗓子裂了,带出一口血。
团子被吼住了。苏九歌听见哭声停了一瞬,然后更厉害了。眼泪啪嗒啪嗒往地上砸。小丫头想帮忙,想冲上去,可她什么都不会。只能站在那儿哭。
“娘亲不要打了……团子不要娘亲受伤……”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苏九歌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
沈惊鸿也听见了。苏九歌看见她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疼的。脚下的深沟又长了半丈,鞋底磨穿了,脚趾在碎石头上拖出两道血痕。
苏九歌用力攥了一下拳头。还是动不了。他是最不该躺在这儿的人。
青龙使收了手。
不是因为打不动。苏九歌看得出来,以他的修为,碾压一个油尽灯枯的渡劫期剑修毫无意义。
“你很硬。”青龙使看着沈惊鸿,语气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像赞赏,更像陈述事实。“灵力枯竭,经脉崩碎,剑也断了,靠什么站着?”
沈惊鸿没回答。苏九歌知道不是不想答,是嗓子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把空了的双手举起来。手指弯着,合不拢,像两截枯树枝。
苏九歌的目光移向石柱。
毛团趴在上面,一动不动。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战场。尾巴不甩了,耳朵也不转了,整只兽像一尊石雕,只有眼珠在动。
它在看沈惊鸿。从她拔断剑开始看,到她被掌力压进地面,到她七窍流血还站着,到她吼团子回去,到她空着手把手臂举起来。
苏九歌不知道毛团在想什么。但他知道沈惊鸿为什么还站着,灵力枯竭,经脉崩碎,靠的不是修为,不是功法。就靠一口气。一口“我倒了,她就没命了”的气。
毛团的瞳孔缩了缩。
它又看了一眼团子。苏九歌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小丫头站在碎石堆里,脸上全是泪,嘴唇咬出了血。她不敢冲上去,又不愿意退回去,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小树苗。
毛团闭了一下眼。然后它睁开眼,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变。
青龙使再次抬手。
这一次他没有用掌力,而是直接欺身而上。青色灵力裹住右拳,一拳轰向沈惊鸿面门。大乘期的速度,渡劫期根本反应不过来。
苏九歌看得清清楚楚。沈惊鸿也看见了,但身体跟不上。拳头到了面前,她下意识举起双臂格挡。
骨头碎的声音。
左臂先折的。小臂中段直接弯成了直角,骨头茬子戳破了皮肤。右臂撑了半息也断了,肘关节反折过去。
冲击力把她整个人掀起来,往后飞了三丈,背朝下摔在碎石堆里。扬起一片灰尘。
她趴在地上,脸朝下,没有动。
“娘亲!”
团子的尖叫划破了整片废墟。她冲了出去,跌跌撞撞跑过碎石堆,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爬起来又跑。她扑到沈惊鸿身边,两只小手抓住娘亲的衣袖,拼命想把她拽起来。拽不动。她太小了,连娘亲一条胳膊都拉不动。
但她不肯松手。
“娘亲起来……团子拉你起来”
沈惊鸿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在用手指扒碎石,一寸一寸往外爬。左臂断了使不上力,就用右手扒。指甲掀翻了两个,血在碎石上拖出一条线。爬了三下,勉强撑起上半身,又摔下去。
再撑。再摔。再撑。
第三次撑起来的时候,她跪在地上,断了的左臂垂在身侧,右手撑着膝盖。
血从她下巴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碎石头上。
她抬起头,看着青龙使。
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没有灵力、没有剑意、没有任何修为的痕迹。但它是亮的。亮得青龙使都顿了一下。
“你……”青龙使看着她,“还想打?”
沈惊鸿没说话。她把右手从膝盖上挪开,慢慢举起来。手掌在抖,五根手指弯着,合不拢,掌心全是血。但她把它举到了面前,掌心朝向青龙使。
苏九歌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她还能挡。哪怕只剩一只手,哪怕这只手连拳头都握不拢,她还能挡在团子前面。
青龙使沉默了三息。
“凡人的身体,修士的意志。”他摇了摇头,“可惜,意志挡不住实力。”
他抬起了手。青色灵光最后一次在掌心凝聚。
苏九歌的眼角滑下一滴血泪。他拼命想动,哪怕动一根手指也好。万灵归元佩贴在胸口,冰凉冰凉的。沈惊鸿在替他挡,团子在哭,沈惊雪在远处跪了下去,喊不出声了。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沈惊鸿跪在那里,手举着,血糊了满脸,眼睛还是亮的。但她已经站不起来了。
团子跪在她身边哭得撕心裂肺,两只小手死死抓着娘亲的衣袖不肯松。她那么小,只能看着娘亲跪在那里,浑身是血,举着一只断手,替她挡着。
青龙使的掌力蓄到了顶点,青色光球压下来的一刻……
所有人都以为结束了。
团子忽然不哭了。
苏九歌感觉到了。一股力量从团子身上涌出来,不受控制。那力量不属于任何修士的灵力,不属于任何功法。团子的眼睛亮了,是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光,古老而浩瀚。
那光只亮了一瞬。但青龙使的掌心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石柱上传来一声响。
那是一种很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震动,像远古的鼓声,又像地底的闷雷。
所有人都听见了。
青龙使的目光移向石柱。
毛团站了起来。
它原本只有巴掌大小,此刻身形在膨胀。金色的毛发根根竖起,每一根都在发光,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一种古老而暴烈的东西。
它张开嘴。
那不是一张普通兽类的嘴。它的上下颚在分开,分开的幅度远超体型所能容纳,喉咙深处也亮起一团暗金色的光。
毛团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