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那些果子从树上摘下来,装上车,拉到这儿,经过分拣、包装、冷藏,再装上大货车,往广州深圳湖南北京运。
从枝头到舌尖,中间只隔着一个分拣中心的距离。
阿钟把第一批试运行的果拉过来了。
一车刚从符姐园子里摘下来的百香果,金黄金黄的,在车厢里堆成一座小山。
阿钟从驾驶室跳下来,跑到陈根生面前,跑得气喘吁吁的:
"根生哥,首批果到了,发不发?"
陈根生看了看那车百香果,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白色的崭新建筑。
阳光照在"根生果园"那四个字上,红色的烤漆泛起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又热又涨的感觉压了下去,朝阿钟点了点头:
"发。按标准来。"
阿钟跑回去,跳上车,按了两下喇叭,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
"开——工——啦——!"
然后他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句"进货",卷帘门缓缓升起来,银灰色的铝合金门片一格一格地往上卷,露出里面宽敞明亮的分拣区。
阿钟把车倒进大门,停靠在卸货平台上,几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工人从里面出来,打开车厢后挡板,把一筐一筐的百香果搬下来,倒在传送带上。
电机嗡地一声启动了,传送带缓缓转动,金黄色的果子一颗一颗地往前滚动,像一条流动的金色河流。
陈根生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金色的河流从他的眼前缓缓流过。
第二批果子要分拣,第三批要包装,第四批要装车。
他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
这条路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每走一步,脚下的土就硬实一分。
现在他身后跟着好几十号人,前面亮着越来越多的灯,他没有理由停下来。
.........
十二月底,北京的张建铭打来了电话。他这号码好记,归宿地北京,尾号四个六。
张建铭是新发地水果区的总经理,上次在展会上见过,说等陈根生的产量上来了再合作。陈根生以为他早就忘了这事,没想到他不但记得,还主动打来了电话。
"陈老板,好久不见!我是北京新发地的张建铭。"
电话那头的声音浑厚洪亮,带着一股子北方人的爽快劲,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和塑料筐碰撞的闷响。
"上次展会上聊过,还记得我不?"
"记得记得,张总你好。上次你的名片我还收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
张建铭笑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语气正经了不少,
"陈老板,我不跟你绕弯子。我这边一直盯着你那个牌子呢。你今年榴莲蜜的产量怎么样?我听说你扩产了,奶香一号和蜜糖一号都上了量?"
“比预期的好些,奶香一号八万多斤,蜜糖一号六七千斤。”
"明年呢?明年预计能到多少?"
“明年能翻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张建铭大概在算这个数字够不够。二十万斤,对一般的小批发商来说是个大数字,对他这个新发地水果区的总经理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陈老板,你的产量还是小。但能供了,另外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张总您说。”
“你在海南牵头,把几个品质好的种植户组织起来,统一用你的标准、你的品牌,我来帮你们对接北京的市场。你的产量不够,加上别人的就够了。你吃肉,别人喝汤,大家都有得赚。”
陈根生握着手机,心跳加快了。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这是整个合作社的事。意味着合作社还要扩大规模。
“张总,这个事我要跟合作社的成员商量一下。”
“行,你商量。商量好了给我回话。”
挂了电话,陈根生蹲在地头,把那截黄花梨树根掏出来闻了闻。
香气钻进鼻子,脑子“咔嗒”了一下。
张建铭的方案不错,但他有一个担心——他控制不了扩大后种植户的品质。如果别人的果子出了问题,用的是“根生果园”的品牌,砸的是他的牌子。
他需要一套更严格的品控标准,一套能约束所有合作社成员的规则。
他把这个想法跟林晚晴说了。
林晚晴想了想,说:
“你定标准,我来帮你做成可操作的技术规程。每个成员必须按规程操作,定期接受检查。达标的并入合作社,即使是合作社成员,不合格的,也要退出合作社。”
陈根生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他连夜起草了一份合作社章程,用手写,写了满满六页纸。
准入条件、品控标准、检查频率、检查方式、整改期限、退出机制、惩罚措施,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写完之后又誊抄了一遍,确保每一个字都能让人看懂。
他在合作社的成员大会上拿出这份章程的时候,院子里坐了四十来个人。
他把章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一条一条地解释。
"昨天北京新发地的张总,和我联系有意和我们合作,张总的需求量大,为了满足张总的需求,我们又要扩大合作社规模了。规模扩大了,我们的管理也要跟上。从明年开始,所有贴着'根生果园'牌子出去的水果,必须按这份章程执行。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退。能做的,签字按手印。签了字,你自愿接受这个规矩,我也按规矩给大家铺销路。"
老罗第一个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接过笔,在章程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又蘸了印泥按了个红手印。
"陈老板,你定的规矩,我认。我老罗不会写字,但我认得你的良心。"
老周第二个站起来。
然后是阿强,他严格按照陈根生提供的技术种植,质量最符合“根生果园”的标准,阿强尝到了甜头现在正准备扩大种植规模。也是最紧跟陈根生的人之一。
然后是种莲雾那个后来整改过的中年人。
然后是种菠萝蜜的、种荔枝的、种香蕉的。
四十来个人排着队,一个一个走到桌前签字按手印,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手指按在印泥上的轻微闷响。
阿钟蹲在院墙根底下,看着这一幕,小声跟阿武说:"根生哥现在越来越像老板了。"
阿武蹲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眼看着院子中央被大家围着的陈根生,说了一句:
"不是老板。是大家愿意跟着他干。这比老板可厉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