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地,陆骢从睡梦中醒来。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
“你醒啦?”何辛问。
陆骢坐起身来,见何辛坐在一旁,问道:“你一直没睡?”
“没有,我不敢。”
“我不睡了,你赶紧睡会,我看着。”
“真不用。”
“好吧。”陆骢心中却想:“估计是不好意思在我面前躺下吧。”
陆骢握着“农夫山泉”,尚能感觉到瓶子的温热,心中更觉温暖。他放下水瓶,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登时感觉精神了许多。除了鞋袜,他的衣裤都已干得差不多了,他已不觉着有那么的冷了。
陆骢回到座位,抓了抓外套,感觉也还可以,便将其套上了身。
“三个小时,你就这么坐着?”陆骢问。
“不然怎么办?你都缩得像个……像个……”
“像个虾。”
何辛“呵”地笑了一声,接着说道:“是的,像个虾,可怜兮兮的,我有些害怕。”
“怕?怕什么?”
“这里这么空旷,也没什么人,你又变成虾了,我就感觉有些害怕。”
“怕我就这么死掉吗?”陆骢笑道。
“死掉也不至于,我怀疑你是不是生病发烧了,我可没本事照顾你。”
“你不是照顾得我挺好的吗?给我做了个热水瓶。”
“哈,搞笑呢,我倒水的时候,旁边有个大爷盯着我看,怎么刚买的水一口不喝就倒了呢?”
“真感人,为了我,被人家怀疑脑子有问题。”
“估计是有点呢,然后,他就把手伸到我瓶口下面,洗了个手。”
“不是有自来水吗?”
“我估计他是觉着农夫山泉浪费了可惜。”
“哦,有道理,用农夫山泉洗手,也算奢侈了一把。”
“的确,我可没用矿泉水洗过手。”
“我好像也是……呀,不好了,我们的车晚点了。”陆骢望见了大屏幕上2002车次的晚点信息。
“要到几点?”
“预计五点。”
“哦,还好,只晚二十分钟。”
静默了片刻,陆骢说道:“从昨天夜里开始到现在,你几乎都没怎么睡,唉,是我安排得不好,我没能照顾好你,却反而要你照顾……我对不起你。”
“不住旅馆能省不少钱呢,不是挺好的吗?”
“省钱倒是次要的,我本来考虑的是,我们在外面住宿,容易惹人说闲话,你爸妈也不会放心的吧?”
“我们肯定开两个房间啊。”
“别人未必肯信诶,弄个不好的流言传出来可有多糟,这叫做人言可畏。”
“你考虑的可真多。”
“有火车票作证,总归要好些吧。”
又静默了片刻,陆骢忽道:“我要谢谢你。”
“谢什么?还是那个热水瓶子吗?”
“不只那个……谢谢你这么信任我,愿意一个人跟我一个男生出来,我……好惭愧。”
“呃,好吧。”
“我以前……高中的时候,我不喜欢你,你……不知道吧?”
“不知道……我怎么你了?”何辛有些惊讶。
“你那会不是瞧不起我吗?”
“哪有?我什么时候瞧不起你了?”
“你说我……样子懦弱,像个窝囊废。”
“啊?我有这样说过你吗?我为什么要这样说你?”
“你忘啦?”
“我忘了……是你记错了吧。”
“你跟薛骏说的,他告诉我的,高二上学期。”
“跟薛骏?高二上学期?我跟薛骏说,你像个窝囊废?”
“嗯。”
“好好的我说你干嘛?”
“是我叫薛骏去问你的。”
何辛皱眉想了片刻,恍然道:“我有印象了,有一次,薛骏忽然跑过来,问我觉得你怎么样?”
“你想起来啦?”
“嗯,我当时只是很奇怪他为什么问我这个。我说你懦弱窝囊废什么的吗?”
“不是吗?”
“呃,好像……是吧,记不太清了。所以你就不喜欢……恨上我了?”
“嗯,之后我就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噢——我想起来了,我当时还纳闷呢,刚分班的时候,你还主动跟我说话呢,还跟我借作业,怎么忽然就不和我说话了。”
“本来你也不主动跟我说话。”
“你都是阴沉沉冷冰冰的,哪个女生会跟你主动说话哟?好吧,没想到你竟然一直对我心存怨恨,我还大老远跑到江宁找你玩去。”
“是哦,我当时也纳闷呢,我们很熟吗?跑过来找我玩。”
“现在呢?还记着仇呐?”
“没有,早不放在心上了。”
“好吧,真是对不起,请原谅我高中时期口无遮拦。”
“我当时也暗暗诅咒过你了。”
“哈哈,诅咒我什么?”
“诅咒你嫁个坏人,吃尽苦头。”
“咦?你这诅咒好特别。”
“特别?嗯,是挺特别的,知道为什么吗?”
说了这么多,陆骢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了,而且还是三年前的旧事。
“为什么?”何辛接口问道。
“我为什么叫薛骏去问你,问你觉着我怎么样?”
“为什么?”
“为什么?你还不明白?”
何辛小嘴微张,露出上齿,似笑非笑地看着陆骢的双眼。
“那时候我喜欢你,从高一就开始了。”
“哦,这样啊。”何辛轻笑了一声,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意外吗?”陆骢呲牙一笑。
“嗯,是意外呢,一点都没看出来,你藏得可真够深的……啊,我想起来一个事情,曹玲玲曾拿你我开过玩笑。”
“什么玩笑?”
“具体的记不得了,反正就是那种男女朋友的玩笑。”
“你什么反应?”
“我当时感觉很诧异,怎么把我和你扯到一块去了。”
“你也没有怀疑什么?”
“没有。而且,后来你都不跟我说话了,再后来,大家都知道你喜欢徐琳。”
“嗯,那我找你借作业抄呢?你没觉着奇怪吗?我们座位离那么远,我为什么非得借你的?况且只是历史作业,抄谁的不是抄。”
“那我好像倒没多想,我可能只当那时候刚分班,你和新同学不熟,就找了我这个老同学。”
“好吧,你是调班过来的,记得吗?”
“这个我当然记得,是因为物理老师管冬青。”
“嗯,你刚来第一天坐我后面,记得吗?我同桌就是薛骏。”
“记得。”
“薛骏问你为什么调班过来,我插了句嘴,说你当然是为了我才调过来的,记得吗?”
“记得记得,你这话说得我当时一愣。”
“那你听了是怎么想的?”
“记不得了,就是觉得有些奇怪吧。反正没往那方面想。”
“你可真单纯。”
“不是,是你藏得太深。”
“还有一件事情,我让薛骏薅了你一根头发给我,你知道吗?”
“薅我一根头发?没印象。”
“你不知道?难不成真是蔡姐的头发?”
“什么意思?”
“我跟薛骏说,先存一根你的头发,等将来科技发达了,克隆个出来玩……咳……他给我的时候,我曾开玩笑说,是蔡姐的吧,克隆个蔡姐出来可受不了。”
“哈,你们好龌龊,这样说人家蔡姐。”
“那根头发我一直存在一个空胶卷筒里,之后薛骏告诉我你对我的印象,我一生气,就把你的头发扔了。”
“哟,好决绝啊。”
“是啊,当时我很气,我还把这件事写信告诉了一个老同学,一个喜欢过我的小学同学。”
“想不到你还有红颜知己。”
“早就不联系了。分班前,我让潘军帮我拍了你一张正面照片,用我的那个大照相机,这个记得吗?”
“这个完全不记得。”何辛摇摇头。
“我调好了后交给他,他喊你掉头拍的。”
“完全不记得。”
“可惜照片拍糊了,压根没洗得出来。后来底片也给我扔了,就是因为你说我坏话。还有这个黑痣。”陆骢说着指了指右颊的黑痣。
“黑痣怎么了?”何辛看了一眼陆骢右颊的黑痣,满脸疑惑。
“当时语文老师要求全班同学轮流上讲台演讲,一节课一个,你记得吗?”
“不记得。”
“怎么又不记得?”
“我记性差,然后呢?”
“轮到我的时候,我想在你面前露把脸表现表现,就把黑痣上的毛给掐掉了。本来黑痣没这么大,毛掐掉以后,流血了,结了疤,我抠掉疤,想连同黑痣都给抠掉,结果又流血了,如此反反复复,黑痣居然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现在这么大,还有点凸。”
“这也怪我?”何辛忍不住笑了。
“嗯,就怪你。而且演讲当天,我注意了一下你,你根本看都没看我。这你当然也不记得了。”
“嗯,我都不记得有演讲这回事……所以后来,你转而喜欢徐琳去了?”
“这倒也不是,我第一眼见到她就喜欢上她了,只是当时是更喜欢你些,你是‘二号’,她是‘三号’。”
“还给我们编号呐,我竟然排在她前面。那么现在谁是‘一号’?徐琳又排几号?”
“不是,我这个编号是按时间顺序排的,是不变的,你一直是‘二号’,她一直是‘三号’。”
“哦,这样,那么‘一号’是你高中之前喜欢的女生咯?”
“‘一号’你也认识,高一(2)班的,你倒猜猜。”
“2班的?我想想……好多人我都想不起来名字了……啊,那个,郭荃?”
“不是。”
“那个辫子长长的……叫什么什么玮的。”
“沈芊玮?”
“对。”
“不是。”
“那我猜不到了,好多女生我都不记得了。”
“物理课代表沐秋棠。”
“她呀,嗯,瘦瘦的,长得蛮清秀的。然后呢?”
“没有然后,分班之后见不到她,感觉就淡了,注意力就转移了,转移到‘二号’你这边来了。”
“哦,要是我不调班,也和沐秋棠一样咯?”
“估计是的,可能我就一门心思喜欢‘三号’去了。”
“那么现在排到几号啦?在追几号呀?”
“后面的没排号,现在也没追谁。”
“了不得,真看不出来,你这么闷的一个男生,喜欢的女生一个一个的,这应该叫什么,情圣?”
“情圣?就我这样子,配么?”陆骢心里想的却是:“是啊,高中喜欢过三个,大一这一年就有多了个‘I’和李,还有个前女友朱绮,按这个速度下去,到大学毕业,起码十个吧?到结婚呢……”
“谁说一定要帅?只要心够花。”何辛笑着打趣。
“你当我是花心大萝卜么?我又没甩掉……”说到这,陆骢忽然想起和朱琦分手前制定的“两步计划”,登时语塞,脸色也沉了下来。
“是的,你说得不错,是我花心。”陆骢语气变得低沉。
“哟?为爱情受过伤?说来听听呗。”何辛兴致勃勃。
“都是丑事,而且说来话长了。下次再说了,我去看看车。”说着,陆骢起身走向车次信息大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