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车次终于没有再一次晚点。两人拖着疲惫的身体检票进入了车厢。

车厢里，不仅没有多余的座位，就连过道也站满了人。陆骢何辛艰难地挤过两个车厢，才终于在火车通过台区域靠墙找到一片空地面对面屈腿坐下。

“感觉我们像逃难的。”陆骢笑道。

“嗯，好悲惨，终身难忘。”何辛摘掉眼镜，双臂环抱双腿，额头贴住双膝，闭上了眼睛。

陆骢见状，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瞧着何辛。虽然何辛的额头痘疤点点，面颊也有些红白不均，但太阳穴分明的青色血管，细柔的两鬓发丝，雪白的脖颈，玉琢似的耳廓，引得陆骢忍不住定睛欣赏。

“当时她第一次找我，说要来江宁找我玩，我分明是挺激动的……也许，我根本就没讨厌过她，也许，我从未停止过喜欢她，只是内心不愿意承认罢了……”

在上海南站的入眠，醒来后长时间的聊天，使陆骢已经没有太强的倦意。他学着何辛的姿势低头休息，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开始期盼，期盼何辛能够早些睁眼抬头，陪自己聊天。

过了约莫一个半小时，何辛睁开了眼睛。

“睡着了吗？”陆骢忙问。

“好像是睡着了。”

“时间还早呢，继续睡呗。”

“睡得难受呢。”

“好吧。你要是不睡，咱们继续聊天？”

“嗯，你说吧。”何辛取出眼镜戴了起来。

“我说？我说什么？”

“你说要聊天的嘛，而且你故事多。”

“我有什么故事？”

“你QQ空间里老发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就是想让别人问么？”

陆骢一怔：“是哦，不然我发的干嘛？既不愿直说，又想让她领会，写那些看似莫名其妙的东西……可我怎么会告诉她呢？”每每想到李智笈，陆骢心里就会堵得难受。

“行吧，我的丑事，说给你听也是无妨。”

“你说。”何辛微微调正了一下坐姿。

“我之前谈了个女朋友，然后呢，我喜欢上了另一个女生，就和女朋友分了，完了之后，那个我后喜欢的女生竟然有男朋友了，大致就是这么个事。”

“喜新厌旧，劈腿。”何辛笑道。

“是的。”

陆骢愿意吐露心事，自是想从何辛的反应中获得安慰，从而得到些许排解。何辛表情语气虽没有显露出鄙夷嫌弃，但陆骢觉着若不细说，只能让何辛认识到一个丑恶的自己。

“那个女生，是我们院同届其他班的，也是我科协同部门的同事，我们一起进的科协。”

“你指的哪个女生？”

“就是我后来喜欢的。”

“哦，继续。”

“她戴细框眼镜，会打羽毛球，喜欢古风古装，手机跟我一样，只是颜色不同，我是银色的，她是黑的。她QQ头像和我一样，也是狐狸，就是系统可选的头像。所以我不仅对她有好感，我还觉得和她挺有缘分的。”说着，陆骢的语气竟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

“嗯，然后呢？”

“但是我不确定她对我有没有好感，我不敢问她，而且她本来有个……男朋友，我们宿舍也有个人喜欢她。四月份的时候，我和我的干妹聊QQ，她说要我做她男朋友，我考虑了一天，答应她了。”

“干妹？你还会认干妹呐？”

“本来是我结拜兄弟的干妹，我们一直都认识，比我们小一届，是个音乐艺术生。”

“我就说，你怎么好意思认人家做干妹的。”

“嗯，我们一直都是网友关系，偶尔在QQ上聊聊天，现实中只见过一次，还是我发小请客吃饭见到的，他和我那个发小是初中同学。”

“哦，那么就是她追的你了。”

“也不能算她追的我，这个有点奇怪，她倒不是因为喜欢我，她是那种大小姐脾气，说希望我这样的管管她，就想让我做她男朋友，她说她会努力喜欢上我的。”

“哦，这样啊，挺稀奇的。你呢？你喜欢她吗？”

“我本来对她无感……其实她长得挺漂亮挺可爱的，还会弹钢琴。我们高二的时候，有天早读课教室的电视里放过一个女生唱歌录像，好像整个高中就这么一次，唱的范晓萱的《雪人》，你记得吗？”

“不记得，就是她吗？”

“是的，就是她。我答应她主要就是因为她是音乐生，会乐器，我很喜欢乐器。之后的交往中，我发现，她脾气很坏，会爆粗口，还会抽烟。”

“抽烟？天哪……你的前女友竟然是这样的姑娘。”

“是啊，极其罕见是吧？”

“嗯，和你极其不搭。”

“我只要劝她不要怎么怎么，她就会说，不要拉倒，不喜欢就分，这才是让我最不爽的。”

“动不动就拿分手吓唬人，这个是挺过分的。”

“是吧？”

“肯定让人反感啊。”

“这样维持了将近两个月，我不想谈了，而且我心里一直有之前那个女生。”

“她不是有男朋友吗？”

“在我谈之前就已经分了……其实也不算是她男朋友……只能算见习男友。”

“见习？”

“这个也挺奇葩的，就是……呃……两人经常在一起，看起来像是男女朋友，但实际上并没有确立关系。”

“哦，还可以这样……”

“对了，就在我和前女友确立关系之后，我立马把我有女朋友的事在QQ上告诉了她，想看看她什么反应。”

“立马告诉她？那你不就是喜欢她么？怎么还要答应你干妹？”

“是啊……唉……”

“她怎么说？”

“她说：‘要是我追你呢？’”

“那她对你也有意思啊。”

“会不会是开玩笑啊？”

“你们以前接触多吗？”

“有，但是不多，一起出海报，打过一次羽毛球，她分手的时候，也告诉过我，说也‘升仙’了，对爱情不抱希望了。”

“那她多半是对你有意思的。”

“是吧，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可我已经答应干妹了，怎么也不好意思立刻反悔，所以就先和干妹谈了，直到干妹高考结束，我发邮件给她提出分手，她也答应了。”

“哦，对了，你干妹还要高考呢，那你们谈的这段时间连面都没见过？”

“见过一次，五一劳动节放假的时候，我回去的，请她吃饭，还有我两个朋友作陪，晚上还唱了个KTV，最后我送她回家。我连她手都没碰过。”

“那是你不主动。”

“我感觉虽然我们是男女朋友关系，但还没亲密到那一步，远远没达到。”

“哦，那个女生说追你怎么样的，你怎么回复的？”

“我说：‘追到了又怎么样呢？’”

“什么意思？”

“她那个班大三大四是要去英国的，我这么说只是给自己一个心理安慰。”

“哦，她怎么说？”

“她没回复。后来两个月，我和干妹谈的时候，她没找过我，我也没找过她，我只想忘记对她的喜欢，但是最后，我发现我还是……非她不可。在高考开始前，我就谋划好，分了之后去找她表白。”

“然而，当你分手后才发现，她已经交了个新男朋友？”

“是啊，滑稽吧？搞笑吧？”

“就是没她，你和你干妹也会分手的吧？你受不了你干妹呀。”

“也许吧，搞了乌龙之后，我在QQ空间一连发了好几个说说，还写了首诗，你看到的吧？你好像还评论的吧？”

“好像有，记不得了，估计你写得太含蓄了，谁知道你说的啥。”

“偏偏，她们两个似乎都瞧出了端倪。那个女生，她当即发QQ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还有我干妹，在我的诗下面评论，说当初答应我是为了她自己会变好，后来答应我，也就是答应我分手，是为了我以后都好，她分明是看穿了我分手的动机，我当时真的感觉我自己好丑陋。我感觉很对不起她们两个人，对不起我干妹是因为我隐瞒了她，对不起那个女生是因为，我明明知道她新交了男朋友，还发这些废话有意让她明白我对她的喜欢，给她制造麻烦与困扰。这两个人，我觉着我都没脸再见了。干妹以后应该是见不到的了，那个女生，我们还有一起上的课没完，而且她还是和她的男朋友头碰头坐在一块上课，都是坐在第一排，得等她到英国去，才能彻底见不到她……”陆骢越说越激动，一口气说得何辛已无从插嘴。

陆骢见何辛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一言未发，便住了口。

“怎么了？听不下去了吗？”陆骢讪讪问道。

“没有，只是觉着比较好玩。”

“好吧……见笑了。”

“挺遗憾的是吧？那个女生。”

“嗯，我有时想，要是把时间调回到之前，回到我答应干妹的那个晚上就好了，唉，迟了，一切都迟了。”

“也许，当你真和那个姑娘在一起的时候，你会发现，你们也不合适。”

“但愿不合适吧，嗯，是的，那个女生表现欲很强，性格很外向，应该挺强势的，和我完全相反，就像你说的，我性格懦弱……”

“停停停，不要提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何辛笑着打断了陆骢。

“你说得一点都没错，我就是你说的那样，性格懦弱的窝囊废……”

“行了行了，现在可是你自己说的，不是我说的。”何辛又一次打断了陆骢。

“行吧，我自己说的。她很有可能因为我懦弱胆小，把我给甩了吧？”

“这……谁知道呢？我又不认识那个姑娘。”

陆骢又不禁陷入沉思：“唉，现在我也只能拼命地假象我和她之间的不合适来排解我心中的郁结，消除我心中的遗憾……唉，可将来，我却要到哪里去找这么一个戴细框眼镜，会打羽毛球，对我还有意思的美丽女生呢？再也不会遇到了……”

“不提了，我只想尽早忘掉这个事，越说越难过了。”说罢，陆骢低头不语。

何辛见陆骢耷拉着脑袋，也不再追问细节。

终于终于，火车到站了。走出绿皮车厢的一刹那，陆骢简直感觉像是进入到了天堂。

两人坐地铁先去江宁，因为陆骢的行李箱还在学校宿舍。

坐到龙眠大道站下了车，两人又一次进了义乌小商品城的那家肯德基。

“这次我请。”陆骢提出来。

“干嘛？继续AA。”

“今天我过生日呀！而且礼我都收了。”

“哈，这累的，我都忘了。”

“就这么定咯？”

“好吧，谢谢，生日快乐。”

“谢谢，还有谢谢你的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