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语者笔记》
第十九章 淤泥里的翻盖手机
沈予初感觉到后颈的冰冷气流,通风橱玻璃上的倒影清晰得让人窒息。那个穿着暗红色寿衣的无脸轮廓,正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外。
沈予初没有尖叫,也没有回头。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心跳保持在每分钟八十次左右。她信奉科学,哪怕眼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常理的范畴,她也要找到物理解释。
沈予初:小林,别动。把实验台左边抽屉里的多波段光源递给我。
小林:沈、沈姐……它、它在你后面……
沈予初:递给我。
小林颤抖着拉开抽屉,把黑色的多波段光源推了过来。沈予初没有转身,只是反手接过,按下了开关。
幽蓝色的光束瞬间打向身后的空气。
在强光的照射下,通风橱玻璃上的恐怖倒影消失了。光束中,只有无数细小的颗粒在空气中翻滚悬浮。
沈予初:是废液挥发产生的气溶胶。排风扇的电机老化,低频共振让气流形成了特定的涡旋。光线穿过这些高浓度颗粒,产生了丁达尔效应,视觉上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站立的人形轮廓。
小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小林: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原来是物理现象啊。
沈予初没有接话。她放下多波段光源,从口袋里掏出便携式光谱分析仪,对准了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气溶胶。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跳动。沈予初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沈予初:小林,你过来看。
小林凑过来,看着屏幕上异常的光谱峰值。
小林:这、这是硫化汞的特征峰?浓度怎么这么高?
沈予初:不仅是硫化汞。这团气溶胶里,悬浮着极高浓度的朱砂微粒。实验室里的废液配比,根本不可能产生这么多朱砂。
小林:那……那这朱砂是从哪来的?
沈予初刚想回答,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在这个死寂的实验室里,震动声大得吓人。
沈予初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赵锐的名字。
沈予初:赵队。
赵锐:沈予初,你在哪?马上到城南殡仪馆来。
沈予初:发生什么事了?
赵锐:我们排查周敏生前最后定位,发现她去过城南殡仪馆后面的废弃蓄水池。我派人把水池抽干了一半,在池底淤泥里发现了一具白骨。
沈予初:白骨?
赵锐:对。尸体被水泥半包裹着,像是被浇筑在池底的。你赶紧过来做初步勘查,这案子越来越邪门了。
沈予初: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沈予初脱下实验服,对小林说。
沈予初:把实验室封锁,通风开到最大。这地上的废液和符号,等赵队派人来提取样本。跟我去现场。
小林:好、好的沈姐。
半小时后,警车停在了城南殡仪馆的后院。
这里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台大功率抽水泵正在轰鸣,将蓄水池里剩下的黑水抽向市政管网。排风扇低沉地转着,空气里是福尔马林和河泥搅在一起的腥味,黏在鼻腔里甩不掉。
沈予初提着勘查箱走下蓄水池的台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其难闻的味道。那是河泥的腥臭和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黏在鼻腔黏膜上,让人忍不住想干呕。
赵锐站在池底,打着强光手电,脸色阴沉。
赵锐:小心点,底下滑。
沈予初走到赵锐身边,手电筒的光束打在池底中央。
那里有一具被灰白色水泥半包裹的尸骨。水泥已经开裂,露出里面暗黄色的骨骼。
蓄水池底部的墙壁上,有一根破裂的排水管。水滴正从管口滴落,砸在积水上。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三长两短。
沈予初想起了小林在实验室里听到的声音。那跟老家报丧的敲法一模一样。
沈予初:这滴水声,一直这样?
赵锐:对,从我们抽水开始就是这样。三长两短,节奏一点没变过。这破管子水压也不稳,邪门得很。
沈予初没有说话,她蹲下身,戴上双层乳胶手套,靠近那具白骨。
强光手电下,白骨的表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质感。骨骼表面没有正常风化后的粗糙,反而像是被某种油脂浸泡过,泛着微弱的光泽。
沈予初:赵队,你看死者的指骨。
赵锐凑近看了看。
赵锐:关节处怎么有缝隙?
沈予初:这是水泥收缩造成的。尸体在浇筑水泥后,随着时间推移,水泥固化收缩,对骨骼产生了巨大的挤压应力。指骨关节的软骨和韧带腐烂后,骨骼在应力作用下发生了微小的位移。
就在这时,沈予初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声音。
咔哒。
沈予初动作一顿。
咔哒。咔哒。
声音是从白骨的手部传来的。那些因为水泥收缩而错位的指骨,竟然在没有任何外力接触的情况下,缓缓地、一节一节地弯曲着。仿佛死者正在试图挣脱水泥的束缚。
小林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发抖。
小林:沈、沈姐……骨头……骨头动了……
沈予初:是水泥内部应力释放导致的骨骼弹响。别自己吓自己。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握着解剖刀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她很清楚,应力释放不会表现出这种带有明显规律的弯曲。
沈予初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开始清理白骨周围的淤泥。
沈予初:死者的性别和年龄能初步判断吗?
赵锐:骨盆宽阔,耻骨联合面形态看,应该是女性。年龄不好说,骨骼保存得太好了,不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
沈予初用毛刷小心翼翼地扫开死者右手周围的淤泥。
当淤泥被清理掉一半时,一抹银白色的反光刺痛了沈予初的眼睛。
那是一根银簪。
簪头雕刻着繁复的闽南花纹,簪身因为氧化已经发黑,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精致。
沈予初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她颤抖着伸出手,将银簪从白骨的手指缝隙中抽了出来。
沈予初:赵队,暂停勘查。
赵锐:怎么了?
沈予初:这根银簪,是我外婆的遗物。
赵锐愣住了。
赵锐:你外婆?沈清秋?
沈予初:对。这根簪子她戴了一辈子。三年前她去世的时候,这根簪子本来应该放在她的骨灰盒里。
赵锐:你确定?
沈予初:簪子尾部有一个极小的暗记,是我外公生前刻上去的“清”字。我绝对不可能认错。
赵锐深吸了一口气,点燃了手里的一根烟,但没抽,只是夹在手里。
赵锐:如果这是你外婆的簪子,那这具白骨是谁?你外婆三年前是心脏骤停死亡,有完整的死亡证明和火化记录。
沈予初:这就是问题所在。如果白骨不是我外婆,那她的遗物为什么会在一具被水泥浇筑的尸体手里?如果白骨是我外婆……那三年前被火化的,到底是谁?
赵锐:马上安排DNA比对。提取骨骼样本和这根银簪上的皮屑残留。
沈予初点点头,继续清理白骨周围的淤泥。她试图寻找更多的线索,来解释这具尸体和外婆之间的关联。
毛刷扫过白骨左侧的淤泥,碰到了一个硬物。
沈予初以为是石头,便伸手去抠。
指尖传来的触感,却是冰冷的塑料和金属。
沈予初将那个东西从淤泥里挖了出来。
那是一部老式的翻盖手机。
手机外壳已经严重腐蚀,屏幕上布满了划痕,电池盖的缝隙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垢。
赵锐:这荒废了十几年的蓄水池底,怎么会有手机?
沈予初没有回答。她盯着手里的手机,大脑飞速运转。
这部手机的型号,是十几年前市面上最常见的款式。如果是死者生前带进来的,在经历了水泥浇筑和长期浸泡后,内部零件早就应该彻底损坏了。
就在沈予初准备将手机装进物证袋的时候。
嗡——
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沈予初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在淤泥里。
紧接着,那部明明已经泡水、没电、且严重腐蚀的翻盖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惨白的背光在昏暗的蓄水池底显得格外刺眼。
屏幕上没有信号,没有电量显示。
但在来电显示的界面中央,清晰地跳动着三个字。
沈清秋。
那是外婆的名字。
蓄水池底部的滴水声,在这一刻突然停止了。
三长两短的敲击声,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锐手里的烟掉在了黑水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响。
小林:沈、沈姐……手机……手机响了……
沈予初死死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感觉一股比后颈气流更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上了头顶。
她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听筒里,没有说话声。
只有水流涌动的声音,以及指甲刮擦棺木的刺耳声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