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有越来越紧急的消息传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城西官道上就有人开始逃难了。
他们并不是瘦骨嶙峋的流民那样行走,而是魂不附体般的奔跑。妇人抱着孩子跌进了城门,男人扛着被褥弯下了腰,有的人把鞋子跑丢了一只,赤着脚走在夯土官道上。刘韬到城门的时候,守城的士兵已经被这股人潮顶到了后面。
“黄巾军——”一个老人跪在了刘韬身边,说话都在发颤,“见村就烧,一个接一个的烧啊!我们是从马家集逃出来的,后面的人还在往这里赶!”
城外官道上黑乎乎的人群正往安平方向涌去。
城门立刻就乱成一团了。有人想挤进城去,也有人被“黄巾”两个字一说吓得要跟着弃城逃跑,两股力量在门口的地方缠绕在一起,眼看就要把一个孩子踩死了。
“都给我停下!”
刘韬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他站到城门的石阶之上,俯视着下面一片混乱的人群,沉声说:“想逃的,你们往哪儿逃?漳水两岸全都是黄巾的地盘,出了安平的城墙就没有活路可走了。”
人群中稍微有点停滞的感觉。
“女人,老人,孩子,先从左边的门进去!年轻男丁排到右边站好,分组报数,我安平出粮,收你们!——谁再挤,别怪我拿他第一个开刀!”
人群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守兵得令之后就开始放人了。老弱被护送进城,年轻男丁在官道两旁列队,报上自己的籍贯姓名,一条条的记录下来。刘韬站到人群当中,看着一波又一波的人涌进城里去,心里却在飞速的计算着什么。
逃难的人越多,城里的人也就越多,但是能爬到城头去的脊梁骨也就越多。
【安平民心-5,原因:城外兵乱,人心惶恐】
一股冷气从脚底往上冒。刘韬攥紧拳头把这三成恐慌压下去,然后顶着人流往城东县衙去了。
县衙里,县令已经急得团团转了。
“走……得走!刘先生,趁黄巾还没有到,我们就收拾好东西前往中山郡城吧!”县令手里握着官印,手上都在颤抖,“安平的城墙你也看到了,一丈多高的夯土,顶不住黄巾的!”
“走?”刘韬看着他,声音很平和,“大人想去什么地方?”
“当然是往北,出冀州——”
“黄巾前锋距离安平不到六十里,后方主力刚刚过漳水中游,正在沿着这条道路追赶。”刘韬一根一根的给他数着,“大人前脚出门,后脚就夹在了两家中间。骑兵先找到你,步兵再围住你。你告诉我,哪个方向可以逃出去?”
县令嘴唇微动,好像要说什么,但是被堵住了。
“再说,”刘韬的声音稍微平缓了一些,但是语气还是很冷,“大人弃城失土,这是丢官之罪。城里的老百姓被黄巾裹挟了去之后,朝廷平定叛乱的时候要清算的话,第一个被抓的就是弃城而逃的官吏。大人是想赌黄巾抓不着您,还是想赌朝廷算不清这笔账?”
县衙里面很安静,都能听到针掉下去的声音。
僵持之时,门外传来沉甸甸的脚步声,一杆青龙偃月刀先一步映入门槛。关羽身材很高,一进入大堂就让人觉得整个大厅的光线都要被压低了一分。他身后,刘备稳步跟进来,眉宇间带着刚从城头下来的风尘。
“城门已经叫人给上锁了,”刘备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很稳当,“墙头也派人换上了。我刘备在此,城在。”
县令看了刘备一会儿,又看看关羽的刀,然后泄气似的回到自己的案后,官印重重的放到桌上之后就没有再开口。但是刘韬看到他的眼睛中,仍然有不甘心的情绪在闪——刘韬看到了这些,但是没有说什么。
人心这东西,有时候可以被压制住一时,但是长久不了。得让他在城里,尝到活着的好处。
到了晚上,城东冯府的后门就悄悄的开了一条缝。
冯玄穿了一件灰色的长袍,指挥仆人把粮食跟细软搬上牛车。他擦了一把汗,压低声音说:“快!后半夜出城,趁关口还没有封死——”
“冯老爷这是要去哪里啊?”
一个笑嘻嘻的声音从巷口传了出来。冯玄全身僵硬,转身一看,就看见刘韬两手交叉着慢慢走过来,后面跟着两个拿火把的巡查兵卒。
“刘……刘先生……”冯玄干笑着说,“这不是城里有难嘛,我怕粮食,草料被小偷偷走,所以想换个地方……”
“挪到城外,遇到贼人不是更快一些吗?”刘韬笑眯眯的走到牛车旁,随便掀开一个粮袋,抓起一把新粮,在手中搓了搓,对冯老爷说:“冯老爷,我认为这些粮食还是存放在城里好。城要守住,人要吃饭,粮食埋在地下就成了死物,上交官府上账,才算作安平的大功臣。”
他回头对后面的士兵说:“去,把册子拿过来。就说冯老爷深明大义,主动拿出粮食帮助城里的防守工作,每一笔都要给我记清楚。”
冯玄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刘先生,这……这是抢——”
“抢?”刘韬转过头去,眼里的笑意一点都没有减少,“冯老爷,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安平危难之时,你冯家能够拿出粮食跟草料来补充守城所需的物资,这是为全城乡亲张脸的大义之举。我不但没有去抢,还要替全城百姓,给冯老爷记上一功呢。”
冯玄张开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巡逻兵真的拿来了一个厚厚的本子,在他面前把冯家粮仓里的粮食,还有牛车上所有的粮食,都登记在了那本【守城储备册】上。刘韬提笔,在册子结尾的地方一指:“冯老爷您放心吧,这册子上的粮,只要城一破,谁也别想拿走一粒。粮食钉死在城中,安平守得住,就是冯家人的大功一件。”
冯玄看完之后过了一会才干巴巴的说:“刘先生……好算计。”
转身往府里走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软弱无力。等他走得远了以后,冯玄才啐了一口,对身边的管家恨声道:
“这个刘韬,比张飞拍碎那石狮子还要可怕——张飞只是给我一种恐惧的感觉,但刘韬却真的把我算得死死的。粮一入册,我冯玄这条命,也就跟这座破城绑在一起了。”
深夜的时候,城西故渎工地上的篝火很旺。连续三天夜班轮换,工地上的人眼底已经全是血丝了,但是没有人停下来休息。
杜宇蹲在渠口,手里全是泥浆,看着新挖出的引水道好一会儿之后才站起来,对刘韬点了点头说:“连续赶了这几天的工,工程总算完成了大约三成。故渎下游的地势很低,把水引过来之后,落入洼地就会成为泽。”
他蹲下身来,拿木棍在地上画起沟槽来:“现在就差上游那道旧堰口,再做一次最后的加固。堰口一合,水就归我们管了。”
刘韬没有说话,转过头来看了看远方。工地上,工人们仍在挑灯夜战,铁锹起落,号子声接二连三。夜风把火把吹得时明时暗,照亮了杜宇被熏黑的脸。
“杜宇,”刘韬小声说,“白天你就照常修渠,引水灌田。晚上的时候,你带着几个可靠的人,去把上游的堰口加固一下。”
杜宇顿了一下,抬眼看着他,眼里的东西多了些什么:“……先生要的不是灌田?”
“灌田就是给人看的。”刘韬的声音很低沉,“那堰口既可以放水,也可以蓄水。黄巾的骑兵最害怕什么?就是怕陷在泥里,四蹄都拔不出来。”他蹲下身子,在地上把故渎那块洼地画出一个巨大的泽形,“我想要的,就是当黄巾军一头冲到安平城下时,这一片,就会变成一张吃铁的水网。”
杜宇望着地上的泽形,呆呆的看了好一阵子。
在夜风中,他才明白过来。眼前的这个人想要的,并不是一条水渠,也不是一片良田。是一张用泥土跟泽水编织成的,等着敌人自己跳进来的大网。
他抬起头来,火把照射在他脸上,那双往常十分呆板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灼热的光芒。“先生,”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斩钉截铁的说,“这个活儿,我夜里做。做好了,就是天罗地网。”
城西官道,大约三里地左右。
马蹄声很小,三匹马压低了身子,贴着道路两旁的沟渠奔跑。走在最前面的斥候一路探路,忽然间一把勒住了缰绳——在官道上,隐隐约约有几道黑影。
“有埋伏!”斥候低声说了一句,拨马就要回头。
但是他没想到,那几道黑影散开的速度很快,就好像事先织好的一张大网一样,兜头罩了下来。他还没来得及叫出第二声,就被从马背上拽了下来,一只粗糙的手掌立刻死死的捂住了他的嘴。
关羽从阴影中走出来,丹凤眼微眯起来,看着被几个新兵死死按在地上的一名斥候,那斥候正挣扎着扭动身体。
那几个新兵的手还在发抖,额头满是汗水,但是没有一个人放手,按斥候的按斥候,堵嘴的堵嘴,打马腿的打马腿,分工分明——在夜晚几十遍的操演之中,此时在一场真正的突袭中得到了体现。
“分兵包抄,堵后路,断马腿。”关羽看了他们一眼,声音冷而稳,“做得不错。押回去。”
斥候被押进城的时候已经软瘫了。关羽亲自审问,青龙偃月刀就放在门口,刀身上的夜露发出冷冷的光芒。他只问了三个问题,没有动过一杖,那个斥候豆大的汗珠顺着脸往下流,没过一会儿就全部都撂了:
“邓茂将军……轻骑兵走在最前面,步兵部队在后面……轻骑兵前锋距离安平不足五十里……最快明天下午,最迟后天早上,必到城下……”
县衙偏厅之中,火烛爆出一簇灯花。刘韬与刘备,关羽,孙乾四人围坐在桌旁,桌上放着斥候的供词。
“轻骑兵走在最前面,步兵随后跟上,”刘韬的目光在供词上慢慢的移动着,“这样倒比我们预料中的,更适合我们这张网了。”
他仰头,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引敌入泽,第一波,就专打他的轻骑兵。骑兵困在泽中冲不出来,步兵被挡在泽外进不去——城就可以守住了。”
“只是——”孙乾犹豫了一下,说,“斥候今天没有回来报信。黄巾那边,怕是要有所警觉。”
屋子里很安静。刘韬没有开口,目光落到了烛光之中。窗外的夜风忽然变大,发出呜咽的声音。
夜更深了。城西门的城墙上,两个人并排站着,脚下是无尽的黑暗。
“子初,”刘备沉默了很久之后才开口,语气很复杂,“今天你在城门口放人的那番话,我听到了。”
刘韬没有回头。他听见刘备衣袖下,那根手指微微蜷了起来。
“故渎化泽,诱敌深入,三重防守。”刘备一字一句的说,仿佛在嚼每一个字一样,“白天修渠给百姓看,晚上加固堰口给敌人挖坟墓。将敌人引入泽地攻击轻骑兵,护城沟再切断敌人的退路,城墙就是第三道防线。条条都想到了。”
他摇了摇头,似乎是在感慨,又好像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我这做兄长的,守了半辈子土,倒不如你这个后生看得透。”
“当年在涿郡的时候,我远远看到三里之外有人遇到危险,便想去救助。但是你就不一样了,你心里所想的,就是这座城如何在黄巾军的洪流中存活下来。子初,”刘备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望向城下黑黝黝的旷野,“我时常会想,我刘玄德守着这片土地,到底是为守地,还是为守人。”
刘韬转过头,正想说些什么。
“这城,”刘备却先一步说下去,声音低沉,一字一字落下,“就交给你了。”
四处都很安静。夜风吹起了城墙上的灰尘,在两个人之间打着旋。刘韬张开嘴巴,喉咙感觉有点儿紧。
这一句,并不是要给他出主意,也不是让他当谋士。是将一城人的生命,一城人的祸福,一城人的未来,都压在他的肩上。
他慢慢的举起了手来,给刘备深深的一揖:“玄德公既信我,安平在,人在;人要在,守住这座城也就不难。”
刘备看着他,过了很久之后,嘴角才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那笑容里面包含着欣慰,还有被后辈赶在前面的复杂情感,但是没有一丝嫉妒。夜风中,他轻轻拍了拍刘韬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下城头,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在砖石上显得格外沉重。
站在城头上的刘韬看着他渐渐远离的身影,心里非常复杂。故渎的堰口夜间一直在加固之中,新兵营里的士兵也都上了城墙,逃难的人们也在粥棚前面排好了队——工程已完成三成,水网已经建成,应该布设的也都布置好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准备转身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脚步钉在原地,瞳孔也骤然收缩。
城墙西面的地平线上,有一道微光。
那不是天上初升的太阳。那是火把,一端接着一端地燃烧着,蔓延成一片跳跃的,望不到尽头的大火。
黄巾先锋的旗帜,正从视野之外的天际一点点的升起。像一个不速之客,在黑乎乎的荒原尽头,出现的第一个可怕的轮廓。
风,突然间变硬了。
城墙上,刘韬的手指一根根紧紧攥着。离那道火线越来越近,能留给安平的时间也就不多了,只剩他眼前这一片将明未明,将暗未暗的——围城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