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盛，堡门到内街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有人隔着老远行礼，有人扯着嗓子喊“谢老爷回来了”，还有不少孩童钻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向外张望。
谢临川离开一个多月，堡里流言不少。
有人说老爷又跑去黑山了，也有人说他此行是替县衙办一件见不得光的差事。
如今他平安回来，许多人的心也跟着落回原处。
谢临川没有绕路，更没有让亲卫驱散人群。
他沿主街向内缓缓走去，遇见熟悉的老人便点一下头，看见几个追着车轮跑的孩子，也没有出声呵斥。
识海深处，天衍玺随之震动。
堡内近万人的情绪先后汇入其中，经过玉玺初步筛滤，化成大片灰白人气盘踞玺内。
其中七千余道归附丝线最为清晰。
有人欣喜，有人感激，也有人只是因为重新看见他，放下了这一个多月积压的不安。
灰白云海不断扩张。
谢临川走完一条主街，玺中积存的人气已经比离开前多了近两成。
他的神色没有变化，注意力却落在了这次黑山之行暴露出的短处上。
离开谢家堡以后，他与治下百姓的联系迅速减弱。
黑山距离太远，天衍玺几乎收不到新生人气。
一旦丹田储备耗尽，玺中那些未经淬炼的人气又无法立刻调用，他的战力便会直线下跌。
倘若在帝陵中遇上真正的练气中期妖兽，那一战未必还能全身而退。
这个缺口必须尽快想办法补上。
……
回到主院时，宋林夕已经抱着谢承安等在廊下。
一岁大的孩子睡得正沉，小手攥着母亲胸前的衣襟，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渍。
谢临川伸手接过儿子，掂了掂，又低头看了一会儿。
孩子比他离开前重了些。
他把谢承安交回宋林夕怀里。
“瘦了。”
宋林夕抬眼打量他，目光停在他略显清瘦的脸颊上。
“山里没有现成饭食，风干肉吃得多了。”
“灶房炖了骨头汤。”
宋林夕没有追问帝陵，也没有问他在黑山遇到了什么。
谢临川不肯说的事，追问也没有用。
她只让人准备热水和干净衣袍，又把他换下来的旧衣收进木盆。
玉灵从袖口探出脑袋，沿着谢临川的手臂游到摇篮旁，在木架上盘了一圈。
谢承安闻到熟悉的气息，手指动了几下，却没有醒。
玉灵盯着他看了片刻，又钻回谢临川袖中。
谢临川洗去一路风尘，换好衣服，没有回房歇息，转身来到书房。
“让张金和王大到书房来。”
……
书房内，门窗紧闭。
张金把一个多月的账册摊在桌上，拨动算盘核对了两遍，才指着最后一页开口。
“老爷离堡以后，新收了七百三十一人。”
“如今堡内在册九千八百六十八人，外墙和新屋都在赶工，木料、石料还能撑住，就是粮食……”
张金说到这里，脸上的肉挤到了一处。
“照现在的口粮发放，最多再撑两个月。”
“若再收人，时间还得往前缩。”
谢临川没有翻账册。
张金对钱粮看得比命还重，这种数目不会算错。
“粥棚还开着？”
“半个月前便停了。”
张金压低声音。
“沈大人来过以后，属下不敢再招人，县里那些大户都盯着咱们，郡里也已经听见风声，再把流民往堡内领，恐怕会有人借机发难。”
“做得对。”
谢临川转头看向王大。
“沈文昭走后，堡里有没有出现生面孔？”
王大摇了摇头。
“属下在内外加了三道暗哨，每天进出多少人、去了哪里、什么时辰回来，都有人登记。”
“这几日有几个山货商想进堡收货，属下只让他们在外市停留，没有放进内堡。”
谢临川点头。
“继续盯着，尤其是新来的工匠和脚夫。”
“是。”
“你们先下去。”
谢临川端起茶碗，手指在杯沿停了片刻，随后缓缓道。
“今晚书房外加两个人，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
张金与王大对视一眼，行礼退出书房。
房门合拢后，谢临川将茶碗放回桌面，闭目沉入识海。
天衍玺悬在灰白云海上方，苍白玉体遍布细密裂纹，内部积存的人气翻涌不休。
今日回堡，近万人的情绪集中汇入，数量远胜平日。
可真正与他建立稳定联系的，仍只有那七千余道归附丝线。
前者是人气，能够被吸纳、储存。
后者才决定《民心诀》的修炼速度上限。
两者并非一回事。
谢临川没有立刻运转周天，而是从云海中牵出一团未经淬炼的人气。
天衍玺已经筛去其中最激烈的恶念和冲动，剩下的杂念依旧不少。
有人忧心家里余粮，有人挂念外出做工的丈夫，还有人盘算着明日该去哪块地里除草。
数十道念头混在一起，同时压向他的神魂。
眉心很快传来胀痛。
谢临川守住心神，逐一碾散那些残留杂念，只留下能够纳入经脉的精纯力量。
一刻钟后，原本拳头大小的灰白人气，仅剩头发粗细的一道气丝。
这便是他每日修炼最耗费时间的地方。
天衍玺能替他吸纳人气，也能进行初步筛滤，却无法完成最后一步淬炼。
那一步只能由他亲自来做。
平日在谢家堡内，每日都有新生人气补充，他炼化多少便用多少，暂时看不出问题。
可一旦远离治下百姓，丹田中的人气就成了无源之水。
玺内未经淬炼的人气再多，也不能在斗法时直接灌入经脉。
强行调用，只会让无数杂念冲击神魂。
魏阖不过是个凡人，被一股杂念灌入脑中便当场发疯。
谢临川若敢在厮杀时这么做，下场不会比魏阖好多少。
他没有把炼成的气丝引入丹田，而是控制气丝重新返回天衍玺，压入云海边缘一处空白区域。
气丝刚刚离开经脉，便有重新散开的迹象。
谢临川立刻以心神约束，将其压成一团。
数息后，那道气丝安稳下来，与周围未经淬炼的灰白人气泾渭分明。
他再次尝试调用。
气丝应念而出，越过识海，径直灌入丹田。
整个过程没有杂念冲击，也没有二次损耗。
丹田中的灰白气旋随之壮大少许。
谢临川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办法可行。
只是效率不高。
他如今只有练气三层，神魂每日能够承受的淬炼次数有限。
正常修炼已经占去大半精力，剩余部分最多只能多炼出日常用量的三成。
再多，便会头痛目眩，第二日连正常修炼都会受影响。
不过，精纯人气可以在天衍玺中长期积存。
今日存三成，明日再存三成，数日下来便能多出半个丹田的储备。
这部分力量平日不用，专门留作离开谢家堡后的保命手段。
谢临川重新闭目，继续淬炼人气。
直到两个时辰后，识海传来阵阵刺痛，他才停下。
云海边缘已经多出薄薄一层透明气雾。
数量不多，却让他在谢家堡以外有了第一份能够随时取用的储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