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撕合约
书名:我以记忆换你璀璨 作者:手携星辰 本章字数:7444字 发布时间:2026-08-11

虚列的金额在陈默翻阅财务那本旧账簿的时候一点一滴的被他找了出来。

三天前的夜晚,档案室的灯先是熄灭之后又重新亮起来,并且一直亮到凌晨。陈默又进入财务室查看被锁起来的房间,在一盏台灯下翻阅一本破旧的账本。翻到蓝清瑛的那一页时,他的手指一直在今年所有的数字上压来压去,好像是一台碾磨机。到了第三季度这一栏的时候他就停了下来。

账面上有一笔叫【场外联动垫款】的。数额很多。但是陈默记得很清楚,在那段时间里,档案室留底的通告表他翻了三遍:这个季度蓝清瑛的日程安排得很满,但是并没有一次【场外联动】能够对应上通告表上所列的项目。垫款必须与通告同步进行,通告单上没有这笔费用的话,那么这笔账就只写在纸上,就成了一个钉不牢的木楔子。

他觉得不放心,所以又去核实了一遍。三遍都不对的。

他把账本合上之后,在灯光下把这张纸压平了,看了一阵子之后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封面。如果这些事情被证实的话,在那张“片酬抵债”的纸上就会出现一个虚列的情况-天狮首先使用自己的名额来填补这笔不存在的钱,然后再从她的片酬中一分一分地扣除。天狮并不害怕记错-多记一笔,片酬里就多抠一笔,多扣多少都是白捡到手的。这笔钱就像是从她身上流淌出去的一条河流,但是它的源头并不在土地上,在水面之上。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

中环电车刚运行不多久,街角那排公用电话亭里的橙红色电话机就被人焐得热乎了。陈默丢了一枚一角硬币之后就拨打了何律师事务所的电话。在电话亭外面,清洁工拖着水管把昨天晚上霓虹灯留下的热量冲掉,早晨的沥青味掺杂着一角硬币落入投币口铁皮发出清脆的声音,如同一颗落定的棋子。

电话那头传来“咔嗒”一声响,是笔帽碰到了桌子边沿。何律师说话声音很低沉,仿佛隔着一层玻璃一样,耐着性子听了大约半分钟之后才开口。

“时间,再次说一遍。”

陈默报了。账页上每一行他都记得很熟,字斟句酌。

电话那头好长时间都没有声音。久到投币口里的零钱角,被陈默指腹磨出的一层薄汗。

接着何律师就说出了八个字-

“字面上,你什么也没看见。”

挂掉电话之后。陈默手里拿着还很温热的话筒,在电话亭里站了很长时间,直到听见忙音才慢慢放下了听筒。

他在嘴里轻轻转动着“字面上”这三个字。他知道这是何律师给他施加的压力,这局能够翻盘取胜,并不取决于他本人有没有看到什么,而在于字面上写的是否能站得住脚。何律师不管他是怎么查到的,他也不说;两个人隔着一条电话线把一角硬币当作无法兑现的字据。

三天之后就是今天了。

天狮影业最大的会议室成了整条生产线上的一个沉默的螺丝。

陈默没有进去。穿的是场务的灰色工作服,在会议室外面的墙根处蹲着,背对着已经关闭的老式复印机,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子。茶水间里的炉子距离这里只有几米的距离,并且正发出一缕缕白色的蒸汽,他将杯子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低下头去等待那杯已经冷却的茶再次变热。

但是隔着一扇门,他都能清楚的听到屋子里发生的一切。

会议室的门没有关紧,留有一条缝-好像里面的人进出的时候忘了带上门。从门缝中透出的灯光是暖色且亮度较低的会议室灯光,并非片场使用的强烈人造日光。邵天雄的红木长桌对着门口,桌上铺着一份展开的合同,雪茄烟,古龙水的味道顺着门缝慢慢溢出,混杂着茶水间的白汽,使人觉得鼻腔发痒。

邵天雄坐在长桌一端的红木椅上,沉稳的坐在那里。已经年近花甲了,但是身体还是很直,西服剪裁得体,面色红润,玉扳指戴在食指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的手指间形成一道冷光。他看着何律师,并不是在看他本人,而是在看一件商品,先掂斤落两,后估摸成色,最后才落到了“值不值得开口”的问题上。右手拿着一支雪茄没有点燃,在手指间慢慢转动着,用手指去触摸雪茄表面的感觉,好像在斟酌着是否要开口说话一样。

何律师坐在长桌的一端,腰板挺得非常直,金丝眼镜里面映射出室内的一点灯光。他今天没有穿深灰色的衣服,换上了藏青色的西服,领口整理得很整齐,公文包放在一旁-这样的打扮就是律师上谈判桌的样子。后面的窗户正对着中环几栋玻璃大厦,午后阳光以一个角度射进来,在他面前的合同纸张上形成一道长长的,若隐若现的阴影。

蓝清瑛的名字写在合同的页眉处,工整清晰。最后一行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圈,在陈默昨天晚上借了档案室一盏没有熄灭的灯之后才一笔一划的写出来的。

罗淑贞坐在邵天雄旁边的旁席上,手里拿着一支没有点着的烟。她没有抽烟,而是用手心把烟头碾了又碾,仿佛要把一个没有成型的思想掐灭掉一样。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楚她的脸庞,但是陈默从门缝里能够感觉到她今天说话很少-她手里拿着一支烟,在那里捏来捏去,好像有一句话哽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屋里面静悄悄的。邵天雄慢慢的转动着食指上的玉扳指,过了会儿才开口道。

“何大状。”虽然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好像盖了印章一样,一字一句的砸进房间里每个人的心里,“你今天来是替我去审核这份合同的呢,还是来告我的?”

何律师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钢笔,在桌子上轻轻的碰了碰笔帽之后才说:“邵生,我替艺人写一份意见书。根据香港的合同惯例,这最后一行可能站不住。”

“末款……”邵天雄低头看了一会儿,目光停在了末款上面。玉扳指停在空中,他看了两秒,好像是在看一件自己写过的,现在已经忘记的东西,“‘一方不履行,合同自动延长至履行完毕为止。’-这一句,怎么了?”

“这句话写得不太理想。”何律师把笔放在纸上,手指轻轻碰触着那行字,语气温和而坚定的说,“根据合同,‘七年’为起始,并非终止。艺人一天没有‘履行’,合同就一天没有结束。邵生,七年前你亲手签署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你应该比何某清楚得多。”

邵天雄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虽然力度不大,但是屋子里的人都能听见。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要说的就是-”何律师顿了一下,好像是想给一句话加个刹车,“这份长约第一次起算的时候是七年前。按照惯例,今年应该是合同到期重新协商的一年。但是去年的时候,邵先生在末款之后又加了一句‘自动顺延’。一旦添加了,蓝小姐的合同就从‘七年’变成了一个没有终点的数字。”

屋子里很安静。邵天雄没有开口,只是慢慢的转动着扳指。

“何大状,”他说,“你是不是搞错了对象?我是天狮的东家,你是天狮下面章法的律师。替一个艺人来跟我签订合同,是不是你?”

“何某在中环的一家小律所执业,与贵司的制度不同,原本就是两条道。”何律师推了推眼镜,字句之间显得较慢,“今天受人之托,就这份协议念一念。邵生的合同,何律师以前写过,也读了十几年-正因为读过,所以看得出哪里有问题,弯是怎么样的。”

“受人之托?”邵天雄眼皮跳了一下,视线扫到罗淑贞身上之后又收回去了,“她一个丫头,懂得找律师?”

“受托的人,何某不能告诉您。”何律师说,“但是这行字,总要有人给她念出来的。”

陈默把杯子放在嘴边,并没有喝,而是用手扶住发冷的手,借助杯子的温度来稳住自己。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有一架机器正在转动,几乎要崩溃了-这是他第一次想要破坏这条生产线上的锁,也是第一次将刀子伸向了邵天雄自己写的字下面。他不断的的回想起三天前虚列的那一笔,昨天晚上画出的铅笔痕迹,以及何律师所说的“字面上,你什么也没看见”。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处在一台开了马力的放映机前面,等待着自己接过来,递过去的胶片在邵天雄的眼前一格一格的转动。

邵天雄沉默了片刻。点上一直拿着的雪茄,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团在空中转了一圈之后又落到了长桌那边,穿过何律师说的“念出来”之间的空隙。

“其实很简单。”他说,“她红的时候我捧着她,她的账我也替她承担着,拍戏的时候就两清了。最初加上这些字的目的就是要堵住那些红得发紫的人的嘴。规矩,就是规矩。何大状要挑这条,能说清楚其中的原因吗?”

“能说出来。”何律师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仿佛他已经想好了千万遍似的,“末款一句根据法理应为‘显失公平’。它不平衡的地方有两个方面,一个是‘当事人的能力’,另一个是‘条款的来路’。”

他用手指了指合同的一角:“蓝小姐签署这份合同时是新人,名下无一名律师,也没有一人替她逐条审核。她签字的时候可能并不知道‘顺延到履行完毕’是什么意思-这也就是其中的一个方面。”

“其二。”何律师指腹压回末款,“这‘自动顺延’一行,是去年,在合约已经签署,艺人已经进了天狮之后,您单方添上去的。一个已经落印的约,约定既非双方重新议定,也非要约的初衷,这‘顺延’加得,便容易被人主张显失公平-因为天平上的那一位,从未有机会反对过它。”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很静。门缝里雪茄烟影一顿一顿的。

陈默在门外能够听到一阵寂静。他知道,在这盘棋中,何律师提前算出的一个落子之处就是不硬碰硬的撕掉那份合同,而是拆掉邵天雄压在上面的那只手。从字面上看,邵天雄并没有输掉;但是天平下面垫着的最重的一块石头已经被悄悄的拿走了。

“何大状,你把我的约定当成账目来计算。”邵天雄把烟在缸沿上磕了磕说,“但是你漏算了-她是欠我钱的。垫款在账本上落着,我垫出去的钱我要收回。你能撕毁我的合同,撕得掉我那笔账吗?”

“邵生说到账。”何律师微笑着伸手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页纸,“何某核对过账目。她的名下垫付的款项中存在虚报的情况-【场外联动垫款】一栏里,去年第三季度有一笔记录,但是当天并没有发布过场外联动的通知。”

将这张纸放到邵天雄面前已经展开的合同上。阳光使纸面上的数字形成一条细长的影子。

“这一笔,”何律师说,“如果邵生一定要按‘片酬抵债’逐笔扣除的话,何某只好拿财务那本旧账本翻来看一下,对一对笔头。”

房间里十分寂静。

邵天雄没有马上回答。屋里很久都没有声音了,连门缝中雪茄烟的痕迹都聚成了一个不散的影子。之后陈默就听到了扳指在指节上转动的声音,再说话的时候声音已经被压制得很低了,像是喉咙里被一块石头碾过一样:

“何大状。这么清楚我财务那册账的弯,是谁给你递的刀?”

何律师没有接过这句话。推了下眼镜之后,声音反而更平静了:“邵生,何某核对账目的时候是根据账本,通告上的记载来做的,每一笔都有依据。递刀的人,何某不认识;刀,何某也没接。只替委托人把可以站得住脚的文字念出来。”

他不承认,但是也不否认。字面上的防守就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壁垒。

门缝里稍微安静了一下。陈默看到叼着烟的侧脸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那种不动的样子像是在给眼前的“替人念字”的律师做一个估价。

“可以。”他说,“何大状口若悬河。但是这账目我已经认作虚假的,排列好了的-那么她违约了怎么办呢?现在她的合同期还没结束,在中途想要退出的话,违约金又是怎么计算的呢?去掉最后的部分之后,她就可以轻易的解除我的合同了吧?”

“邵生的话不正确。”何律师的态度十分坚决的说,“末款之所以可以被认定为‘显失公平’,恰恰是因为它的‘自动顺延’破坏了公平的基础。如果‘顺延’没有实现的话,那么违约金所依据的‘履行期限’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因为该期限原本就是一方强行延长的一份合同。如果邵生坚持说她违约的话,那么‘约’的期限就已经站不住脚了,违约金也就成了一个没有实际意义的空洞名词。”

稍作停顿之后,就好像给秤盘加上了最后一枚砝码一样。

“从字面上来说,邵生您并没有输,只是把一个快要站不住脚的角度让了过去。”

邵天雄的手在桌子上轻轻的敲了两下。这次敲得很慢,慢得仿佛在算一笔自己一时算不清的账。他盯着何律师看了很久,那眼光就像是在称一件从来没有别人敢去称的东西。罗淑贞的烟灰不知何时已经堆到了缸口,她几次想把脸转过去,好像要吞下去什么又吞不下去,只好咽回去。陈默看不见她的样子,但是能看见那缕烟灰已经很长了也没有人去掸去。这样的沉默不是生气,而是希望某些事情发生的同时又害怕事情真的发生的复杂的感情。

“何大状。”邵天雄的声音低沉下来,就像雪茄燃烧到最热的那一口气,“你要跟我赌整份约了?你要我把那一段债务抹去,用‘合法’两个字来换掉我的咬痕。要是不答应的话?”

“何某不赌。”何律师的声音更小了,“何某只算。邵生是做商业的,所以自然是很清楚的-这一行字要硬碰硬,折腾进去的,恐怕不只是蓝小姐一张纸。她的虚列在账目上一查就可以证明出来;一旦查实了,那‘片酬抵债’四个字就会公之于众,您这个制造端的口子,可就不是抹一截债能堵得回来的了。”

邵天雄望着他,看了很久。玉扳指停在食指上,不再动了。陈默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缸子,一直不敢松手,听到邵天雄一口长长的烟气喷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自己写的字绊了一跤的老狮子,在考虑要不要低头。

“规矩,是可以更改的。”邵天雄说,烟雾缭绕之中听不出他的情绪如何,“可她这一笔,能抹多少?”

“按照最后一条的规定,在本金额度之内,将第九期开始累计的垫款利息全部抹去。”何律师说,“至于本金虚列那一笔,何某一并代为注销。邵生,从字面上看,您并没有输掉,您只是让了一步,但那个角已经快站不稳了。”

邵天雄慢慢的转动了一下扳指。之后他就伸手将面前打开的合同合上了一半。

“下去吧。”他说,“让财务人员核对账目。这一截,抹了。”停顿之后又说道,音调不大,但是给刚刚放松的琴弦再次施加张力,“但是蓝小姐以后排哪张通告,演什么剧,由天狮决定。何大状最好还是劝说她一下,安分一点,不要认为有人替她念字就可以念出一片天地来。”

何律师并没有马上站起来。他把公文包合上之后,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锁扣处的“笃”字,仿佛给盖上了封印一样。

“邵生,”站起来之后用平声说道,“除了契约之外,何某没有其他的要求。告辞。”

转身之后又向门口走了两步。邵天雄跟在后面,突然就又说话了。

“何大状。”声音不大,但是屋里刚松弛下来的琴弦也发出声响,“这么清楚我的合同上有多少个弯,你在天狮的章程里,窝了十几年了。”

何律师停住了脚步,并没有回头。

“我一直说,”他说,“我并不是要告你,我是替艺人念一遍这些字。”

门一打开,陈默就侧身躲到茶水间的阴影中去,把自己缩成了灰扑扑的,不显眼的老样子。何律师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就把那页纸和折叠好的合同悄悄的压在了搪瓷杯下面。两个人都没有正眼瞧过对方一眼。

罗淑贞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手指里的香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烟灰也掉落在了走廊上。她站在茶水间门口稍微停顿了一下,隔着半掩的门小声说了句什么,好像是对自个儿说话,又好像是在对房间里不存在的人说:

“消息灵通到可以查出老板的账目……这不是一个神神鬼鬼的场务。这是一只老鼠,鼻子比人的还灵敏。”

陈默蹲在炉子后面,一动不动的站着,就像一根木头一样,眼睛也没有眨一下。罗淑贞没有见到他。说完之后又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似的,把烟头掐灭了,然后向片场那边走去-走路的时候步伐比来的时候要沉重一些。但是她一边走,心里却想着另外一件事情:这次回去之后,她要怎么跟那个丫头开口呢?怎么就凭空,把那一截债给抹了呢?她盼了好久的话,现在真的来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何律师走在最前面,陈默隔了半条走廊跟着,等人都散去之后,陈默才从茶水间出来,捡起那只缸子,把下面的一页合约拿了出来看了一眼。

最后一行字,何律师没有撕掉。被撕掉的部分不是这里,在邵天雄合上那一页的时候,陈默从门缝中看见那双手在纸上顿了顿,好像是要按在一个让他不痛快的地方。那一下就如同一张纸一样,在签字人的笔下裂出一道缝来。

从窗户缝隙里透出的光照射到陈默手中的那一页纸上。看着自己曾经反复推敲过的几个字,忽然间想要做一些简单而无用的动作,比如把这张合约折叠起来,整理好放在胸口,如同珍藏一件不会改变的东西一样保存着。

但是当他伸出手的时候,在一半的时候忽然就停了下来。

另外一件事儿让他想起了。他想到阿福说过,“哪一脚踩得,哪一脚会把你整个人吞进去”,想到了罗淑贞刚才说的“这哪是个神神鬼鬼的场务”-他的心中本打算的事情本来就很稳定,像一个修得很好的机器,齿轮咬合在一起,一点不差。但是忽然间他就发现,在茶水间坐了半个钟头之后脑子里一直在想的,原本应该是同一个人的名字-母亲的名字,三天前他在账本前花了很大的劲才拼出来。但是刚才他想要把它拼凑起来的时候,却比三天前又慢了一拍,就像是调子卡住了,而这个调子对他来说是最熟悉的。

他皱了下眉头,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再拼一次。拼出来了,但是总觉得有一层隔在中间,并不是不认识那个字,而是那两个字后面的人脸第一次变得有些模糊,仿佛隔着一个没有对焦好的镜头一样,能够看清颜色,但是看不清楚眉毛和眼睛。

把说不清的不安压在心中,告诉自己这几天累坏了,睡个觉就没事了。但是他知道,这个借口他自己都快信不过了。

手里拿着那张纸,在茶水间的灯光下。日头斜过窗格,把那道细长的格投在他脚边,一格一格的,就像是倒着的胶片机一样将此时的画面一点一点的卷到他的脑后看不见的地方。

突然想起,在谈判室里,邵天雄转着手扳指思量要不要低头的时候,自己心跳也跟着加快了-他可以救下这笔债,但是要付的代价,似乎正从别的什么地方,一点一点的,从他身上抽走了。

不能过多的去想。将那张纸放到胸口,就像是把一件没有做完的工作收好一样。远处的天空中,在片场方向,大约在中午时分太阳还很高,但是他认为有什么东西,正趁着没人注意,慢慢的从那条生产线的缝隙里,渗了进来。

而他并不知道,在今天之前,那道裂痕就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被他自己给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天晚上邵天雄没有去片场那间常年不熄灯的办公室。他坐在天狮顶楼会客厅的沙发上面,手里拿着一支雪茄,雪茄已经烧得只剩下一小截了,手指间的玉扳指转动的速度比平时要慢一些,仿佛在思索一件不能解决的心事。

让他去查那笔虚列是怎么回事。

账房那边查上查下,最后只得到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有人记起,在三天前的一个晚上,档案室有一盏灯是亮着的。在灯光照射下,有一个场务人员的影子出现,并且手里拿着一本已经被翻得非常破旧的账本。至于哪一卷哪一页看了多长时间,已经没有人记得了。灯光熄灭之后,就连影子也像被黑夜吞没一样消失了。

“场务?”邵天雄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慢慢的转了转。手指轻轻敲打着沙发扶手,在雪茄烟雾缭绕之下,一句话刚说完,雪茄烟灰就变成了冷冷的灰烬。他并不在意这些-一个浑身都是灰尘,连名字都不需要记住的螺丝钉,又怎么可能会有升天的机会呢?

他只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一页已经合上的合同。那行“自动顺延”,也让出去了。将纸张在手边按出一道很深的痕迹来,仿佛想要记住一个让自己不舒服的地方,但是并没有将烟头掐灭,只是把烟头放在缸边让它自己变凉。

他始终不知道在灯下翻账本的场务叫什么名字。

“这是一只多管闲事的老鼠。”他在心里给它下了定义。但是那只老鼠留下的缝隙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一样,他想,得找人注意一下,在这半个月里,片场里有哪些老鼠,鼻子格外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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