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楼下叫醒的,是钟屿。
叫醒这个词用得不太准确,其实他很早就醒了。江州市六月早晨的空气从半开的窗户里涌进来,潮湿的带着水汽,在窗户边形成一层水珠。躺了会儿,看着天花板上一条长长的裂缝被阳光照得越来越亮。窗外有梧桐树上叶子摇晃的声音,鸟鸣声,远方传来的拍打被子的声音,这些声音隔着一层楼板传过来。六年前他睡觉时躺在床上也可以听到这些声音,但是那时候他并不觉得嘈杂。
他起来之后就换衣服。深灰色的T恤外面套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灰的深蓝色薄衬衫。换上一双旧运动鞋,在系鞋带的时候闻到了鞋柜下面樟脑,旧木头的味道。愣了一下才想起这双鞋是出国前留在家里的,母亲也没有舍得扔掉。穿上以后感觉很舒服,但是不能用语言形容出来。
下楼了。
打开单元门的一瞬间,江州早上特有的味道就迎面扑来。比昨天晚上还要大一些的是潮气-昨天晚上是潮湿的,今天早上潮湿里掺杂着城市刚刚苏醒时的味道:梧桐树上一夜之间凝结出的露水,早餐铺子里飘出的油香味跟蒸汽,下水道口散发出的昨夜残留下来的湿气。一出楼门,巷口的早点铺子就开了。
就是昨天傍晚他经过时已经收拾好了东西的那家店。
那时候卷帘门拉到一半,门口水泥地上有一滩洗过的水渍,边缘粘着细碎的面条渣,一只黄色的橡胶手套被丢在下水道井盖边上,瘪着手指。此刻卷帘门整个卷了上去,露出里头的炉灶和案板。白色的蒸汽从锅口升起来,在清晨灰白的空气里散成一片。一个胖男人站在门口,正把一笼刚蒸好的包子从蒸屉里端出来,随着他的动作,白气扑了他一脸,他就眯着眼笑了一声,把包子麻利的码进保温筐里。
“小伙子,吃点啥?”
钟屿在门口站了两秒。他知道这个声音是谁发出的。他记不得是哪句话,但是那个声音还是让他停了下来。往前走了几步的时候,心中迅速想到了六年前自己经常来的地方,每天早上上班之前都会坐下来吃一碗粥,吃一根油条或者是一个茶叶蛋。
“一碗白粥,”钟屿说道,“再来一根油条,一个茶叶蛋。”
老板低着头把包子放到保温筐里,听到这话后手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四十多岁,圆脸,额角经常被蒸汽熏得油腻。看了一会儿钟屿之后,脸上的神色先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之后好像渐渐的认出什么来似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钟家的那个小子?”
钟屿没有预料到对方会认出自己,愣了一下之后问:“您记得我?”
“哪能不记得。”老板把手中的铲子放下了,蒲扇似的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你出国前,每天早上都来我这儿吃饭,雷打不动。你妈说是让你出国念书,一去就是好几年。”他上下打量着钟屿一眼之后说道,“瘦了。你这粥里,我记得你是不要糖的,对吧?”
钟屿愣了一下。他从来都不吃糖。出国之前的那段日子,每天早晨端来的白粥都是清汤寡水,并不放糖跟其他的配料。他自己都已经快要忘记这件事了,但是老板却记得非常清楚。
“不要糖。”钟屿说。
“这就对了。”老板转过身去盛粥,嘴里还嘟囔着,“你这口‘不要糖’的白粥,我跟你说,我伺候了你好几年,别人喝粥都爱加糖加咸菜,就你是光一碗白粥。我说你这孩子口味怪,你父亲还说这是学医留下的习惯,清汤寡水的。”
钟屿把粥端到门口的矮桌边坐下。桌上酱油瓶,醋瓶的瓶口都被盖上了,旁边的铁皮盒子里放着一些一次性筷子。他拿起一双沿着齐缝处掰开,掰的时候有一根木刺刺到了大拇指,低头将那一点点倒刺轻轻的剔除掉。
油条,茶叶蛋之后也上来了。油条刚炸出来的,油亮亮的,外皮酥脆里面却很绵软,吃起来还有一股热腾腾的香味。茶叶蛋的表面有一条条裂纹,剥开之后可以看到蛋清上面有褐色的茶渍图案。
钟屿拿过那碗粥来,低下头来吹了吹,热气腾腾的,有一股熬煮好的米饭的味道。喝一口会感到烫,舌尖缩一下再等两秒再喝。粥是温热的,浓稠适中,米粒都熬开花了,在下咽的时候还有点余温。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为了吃一碗热粥而先将它放凉了。
矮桌边还坐着两桌人。一桌是两个年纪较大的男子,每人一碗小馄饨,佐以免费的咸菜边吃边聊某人儿子要买房子,菜市场辣椒价格涨到多少一斤。另一桌是一个穿着工装的青年,吃得很急,一碗面条三口两口就吃完,抹了嘴之后扫了路边的一辆共享电动车,然后走了。老板的女儿,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拿着托盘在几桌之间穿梭,收拾碗筷,擦桌子,添开水,动作很快,很少说话。
钟屿慢慢的吃着,耳朵里听着一些邻居们的闲言碎语。他已经有很久没有在一个早晨里坐着了。首尔的早晨他赶早去上班,在便利店买一个饭团一边走一边吃。加州的早晨时间比较充裕,但是那些干净利落的咖啡店和面包,跟矮桌上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完全是两码事。他坐在那儿,插不进那些对话,也没人觉得他是外人而叫他搭话。他就这样坐在这里,坐在热闹的边上,并不发表自己的意见,也不觉得这样会影响到别人。
“香不香?”老板在灶台旁边问他。
“香。”钟屿说。
“香就对了。”老板爽朗的笑了一声,“有些东西啊,还是老样子。你这么多年在外面,怕是吃不到这样的早饭吧?”
钟屿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去看着碗里的白粥,看了一会儿。“是,”他说,“在外面很少吃到这样的。”
这句话说的很平静。但是他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这碗粥,这根油条,以及那个喊出“钟家的那个小子”的老板,使这段离开江州的日子,在此刻显得非常遥远。
吃完之后站起来付钱。老板在灶台那边摆了摆手,说不用了,我请你吃。钟屿从口袋里拿出了几张零钱,数了数之后还是按照原价压在桌子上,并且用手指把四角都抚平了。老板见状后啧了一声:“你说你这个人啊,走了这么多年,性子都没有改变。当年也是这样,一分也不少我的。”钟屿把钱递给他,“该多少就多少。”他说。老板没有再推,把压在茶碟下面的一张五元钞票拿出来还给他,“就收你这一份,茶钱算我的,下次再来啊。”
“诶,等等。”老板把他叫住了。
钟屿转过头来。老板看着他,用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一些:“我听你妈说你是回来当医生的吧?”他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又说,“就在咱们这梧桐区?”
“嗯。”钟屿说。
“好。”老板点点头就没再问什么了,只是说,“好好干。咱们这老街区很多年都没怎么变过了。你回来了,也算有个念想。”
钟屿没有再往下说。他点点头就转身走进了清晨的老街。
梧桐区的早晨醒得比较晚。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的时候,灰白色的天空中均匀的洒下了阳光,整条街因此既不很亮也不很暗。钟屿走得较慢,在行走的同时辨认这条街道现在的样子。有的他一眼就能认出,玻璃柜台还在,招牌和店主人都换掉了。有的看去非常陌生,停在原处才想起来这里之前是怎样的。街角的梧桐树仍然是那棵老梧桐树,树干很粗大,树皮也十分斑驳,昨天看到的一道伤疤还在。原本报刊亭的位置现在变成了一个绿色的快递柜,冷冰冰的站在那里。
变化与不变都混在一条街里,走的时候心里很不舒服。他路过一家中药铺子,店门的卷帘门已经拉上了,门口的招牌上“参茸补品”几个字都已经模糊了,门缝里塞着几张广告纸,灰尘很多。他停下来看看。这家店小时候他跟着外公买过药,现在大概已经很久没有营业了。他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要走,不经意间看见旁边一间还没开门的铺子,卷帘门上贴着一份招租广告,白纸黑字,写着电话号码,面积跟租金等信息,一角被风吹起了。对于租金他没有仔细看,只是匆匆一看就把那个电话号码给记住了。
往前走的时候就看到昨天傍晚所见的写着“拆”字的弄堂口。昨夜天黑,只看到白漆写的“拆”字以及渐渐淡去的老墙。现在天亮了些,可以看清楚墙角处被雨水冲刷,被灰浆覆盖了一半的模糊字迹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告示,现在已经分不清了。弄堂口的门牌还在,是蓝色底子,白色字体,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他在弄堂口站了一会儿。小时候经常从这条巷子里走捷径到同学家,此时望进去,巷子变窄了,墙也变得非常破旧,最里面那户人家的门还虚掩着。等到能够看清门上那把生锈的锁之后才把视线收回,并且没有进去。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想要做的这件事情的开始。但是他也知道必须先熟悉一下这座城市。梧桐区他早上走过的时候,已经大抵都认识了。剩下的,他想到江滨新区那条街上走一遭,那里高楼林立,医美机构密布,昨天他在公交车上从车窗向外一瞥,并没有看清楚。六年前他离开的时候,这个城市在他心中就是最熟悉的家乡。现在他回来了才发现自己对它的了解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多。江滨那边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但是他感觉应该是他真正该先去的地方。
回到自己楼下之后,太阳从云层后面漏出来,把梧桐树顶上叶子的颜色都照淡了一点。远处早餐店的蒸汽还在升腾。街道还在,粥的味道还是那么香,老板还记得他这个人,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但是刚刚走过的那片街角,也有人认不出他,有店铺换了新的主人,有卷帘门落了锁,这些也是事实。
他站在那里,看着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变大。早晨的阳光一点点向前移动。那张招租广告上的电话号码,在他的脑海中一再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