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陆沉舟就站在了北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地图。

阿阙蹲在门洞旁边啃干饼，腮帮子鼓鼓的，看到他出来之后，两下子就把饼吞了下去。

“寨主要去哪儿？”阿阙擦了擦自己的嘴巴。

“走线。”陆沉舟把地图打开之后向北指了指说，“选几个地方看看。”

黎照夜从墙根下的阴影处走出来，肩上斜挎着一把刀，刀鞘已经磨损到露出一层皮色。他并没有问要去哪里，只是比陆沉舟他们慢了半步，跟着一起往北口外的山道上去了。

第一处，在中间那条路的第一个隘口。

路在这里变窄了，两旁的石壁也逐渐变得高大起来，青苔已经有一人多高了。陆沉舟用脚丈量了一下路宽，又抬头看了一下头顶的狭窄通道。

“这地方，”他说，“路多宽？”

阿阙手脚并用的爬了上去测量了一下，然后又滑了下来：“不足两丈，寨主。牛车可以通过，但是跑不开。”

“够了。”陆-沉舟蹲下身来，拾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画，“三个口子。这头一个，不打，够了。”

黎照夜看了他一眼：“不打？”

“不打。”陆沉舟说，“第一波，只求把他队形打乱。人搁在这两边壁上，专朝他骡马跟挑夫招呼。马一受惊，后头整溜就得挤成一坨。”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尘说：“不求砍趴多少。要他乱。”

黎照夜顺着路看了一圈之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陆沉舟将地图摊在膝头，在隘口处用手指了指，再向内画一条线：“第二个，在这片杂木林。”

三人又往里走了小半个时辰左右。

杂木林非常茂密，人一进去，天都好像被遮住了大半。路很泥泞，一脚深一脚浅，两边的树杈也伸到了路中间，骡子跟人都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

“你看。”陆沉舟指着头顶说，“这里树木茂密，脸贴着脸也看不清十步之外的活物。骡马行走速度慢，人的视野也短。”

阿阙在林子里钻了会儿，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寨主，里面的路坑坑洼洼，走上去会东倒西歪的。”

“要的就是这个坑。”陆沉舟说，“第二波，在这里耗他。骡马累塌了，人也跑乏了，一身铁甲裹着，汗都得闷出来。”

黎照夜蹲下身，拔了根草叼在嘴里说：“这地方，弓箭使不上。”

“使不上箭，就使绊马索，竹签。”陆沉舟说，“等会儿让阿阙带你的人来埋。”

他顿了顿说：“这条线，能拖他一炷香的时间，这一仗就能赢三成。”

从杂木林里面走出来以后，山路又豁然开阔了些，再走三里地就到岚峒北口了。

距离北口大约三里地的地方，有一片乱石坡斜在那里。大石头，小石头堆在一起，高的有一人多高，矮的还不到脚踝，路从石头缝里曲折地穿过。

“这最后一个口子。”陆沉舟停了下来，“石头乱，跑不动，也没个挡。他要是打到这个地方，前面的两条线就废了，就只剩下一条命了。”

他回头，对黎照夜说：“你在什么地方，就搁在哪儿。”

黎照夜的目光在那片乱石坡上扫了一圈。他抬起靴子，在脚边的一块石头上碾了碾，把地踩实之后才说道：

“我的人，全都在这。”

陆沉舟点了一下头。

第一晚，各自回到寨子里。

寨子北面猎户营地的火塘边上，阿依带着七八个妇女，正围坐在火边搓松脂火把。将一根根粗竹筒锯成两段，在其中一端塞紧松明子，再用桐油浸透的粗布缠绕一圈。

“火油呢？”阿依问旁边的婶子，“罐子够不够？”

“够了。”婶子指了指火塘后面的那些土罐子说，“晒了三天，都是稠的。”

阿依拿起一根做好的火把在火旁一晃，松明子“腾”的就窜起了火焰来。她马上吹灭了它，用麻绳将它捆好，放进一只竹篓中。

“这些都得连夜驼上山。”她说，“阿阙明天一早来搬。”

婶子应了一声，又低头搓下一根。

夜深了。

北面那道山脊上，黎照夜趴在一块卧牛石之后，用一只眼睛贴着夜色往青羊坡的方向看去。山那边的灯火稀稀拉拉，不比平时多，也不比平时少。

风从北方灌过来，带着股潮气，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腥气。他望着那团火光好久，那火光静止不动。

身后传来了窸窣声。阿阙猫着腰摸了过来，在他身边趴下。

“苗天雄那边，还是没动静？”阿阙压低了声音问道。

“北边几个分寨的灯，昨天晚上一直亮到半夜。”黎照夜压着嗓子说，“今天白天也看到有人往主寨的方向赶。像是在凑人。”

“凑人？”

“像练兵那样凑。”黎照夜说，“不是赶集。是号兵。”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又说道：“覃虎，怕是也在里面。”

阿阙不明白：“覃虎不是被苗天雄晾在一边了？”

“晾归晾。”黎照夜说，“他虎寨的人，无论如何也比苗天雄那几个分寨的熟路。要打，他得用覃虎带路。”

阿阙嚼着这句话，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天还没亮的时候，两人就顺着山脊悄悄地溜回了山寨。

陆沉舟整夜都没有睡好。书房里的灯油又加了两次。

阿阙一进到房间里，他就站了起来。听阿阙说完“号兵动了，覃虎估摸着要带路”之后，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走到桌子前把地图又打开，手指从青羊坡一直划到岚峒北口外的那三个点。

“号兵动了。”他说，声音不大，“那是真要来了。”

他抬眼，往窗外看看，天色将要亮未亮的时候说：“要快。”

三天。

三天时间里，三条伏击线，一样样的装满了东西。

第一处隘口的石壁上，猎户们连夜凿出十几个石窝子，人能猫进去藏身。每一窝子里放两捆箭，一壶油，一把镰刀。潜下去的猎户，每人一张猎弓，弓弦是新换的牛筋做的。

第二处杂木林，阿阙带着人埋下了绊马索，削好了木签。有一次，他在路边蹲着往泥里插最后一根的时候，忽然听到了林子外面有脚步声。他压着人趴在草里，大气不敢出。那脚步声在路口转了两圈之后就走远了。是青羊坡那边来探路的，没有进入林子。

打那以后，阿阙埋东西都选择在后半夜。

第三处乱石坡上，黎照夜带着他的五十个亲兵就在当地扎下了营。五十人分成二十五个“一攻一守”，高个子攻，矮个子守，跟青羊坡的一样操练。但是他们的“一攻一守”，在这乱石之中比人家走得溜。

第三天中午，阿依亲自赶着驮子上了山。

两头瘦骡子，背负着几十根松脂火把，还有一罐罐稠火油。她在乱石坡的地方停下之后，将一根根的火把放进岩缝中，再用桐油布把口子封好。

“这油怕潮。”她拍拍罐子对黎照夜说，“放在外面，一场夜露就泡坏了。”

黎照夜蹲在一块大石头上面磨刀，头也不抬的说：“搁定了。晚上我让人来盖茅草。”

“盖好了，点的时候才亮。”阿依站起身来擦去汗水，抬头看了一眼这满坡的乱石，说道，“你们这帮人，就拢在这些石头缝里过日子？”

“过日子。”黎照夜把刀背在裤腿上擦了擦，说道，“等那两口子人，过这个坡。”

阿依没有再往下说。她盯着这片石头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网撒下了，就盼着鱼能早点来。”

她吆喝着那两头瘦骡子，就翻下山去了。一路上骡铃叮当响个不停，一路向南，消进了林子里。

夜晚的时候，黎照夜又摸了一趟北面的山脊。

青羊坡那边的灯火比前两晚要亮很多，星星点点的，把半个山坡照得一片昏黄。号声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响起一声，闷闷的，听起来更近了一些。

他数了数那灯火。比前两晚，多了得有二十几处。

那不是赶集。是开锅了。

他趴着不动，看了很久，等到那排灯火熄了大半之后才起来，顺着原路摸回寨子里。

火油，箭矢，干粮，撤退的道路，一条条都踩熟了。

陆沉舟亲自为每一条线路都制定了“死规矩”。

头一处，他站在石窝子旁边对那几个猎户说：“打半个时辰，不管砍没砍到人，都得撤。脚底下我踩过，往南那片坡能一口气溜到底。”

“撤早了，怕没打够。撤晚了，又怕被包了饺子。”他说道，“听号。号一响，谁恋战，谁人头落地。”

第二处，他对埋绊马索的汉子说：“这一截，最多耗他两刻钟。耗够了，就往林子里钻，钻到看不见光为止。别回头。”

乱石坡上，黎照夜将那五十人拢到跟前。

“我不管你们在晒坝上怎么练的。”黎照夜扛着刀，站到一块大石头上面说，“到了这里，就听我的号。我说撤，天塌下来也不许缠。打得再起兴，听不见我的哨子，我就当你聋了。”

五十人之中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这一仗打完之后，”黎照夜将刀插在地上说道，“活着从这坡上走下去的，我请你们喝一个月的酒。栽在这里的，我替他养家。”

说完之后，他低下头把刀拔出来，别回腰上。

陆沉舟没有理会他这句狠话。他知道，黎照夜嘴上越狠，就越是把这些人的性命当成一回事。他把每处补给点又清点了一遍，干粮够，火油够，箭头也够，才往回走。

到了最后一天傍晚，他就站在乱石坡上最高的那块石头上面，把这些都收在眼里。

山风起来了。

北面的天空被一层灰云覆盖着，从青羊坡那边一层接一层地翻了过来。那云走得慢，但是它一直在走，好像那里有东西正顺着风向这边移动。

他记得阿阙说过，苗天雄的号兵动了。也记起黎照夜说过，覃虎，怕是也得跟着来。

这两个人，一个想着怎么算账，另一个想着怎么带路。他们大概并不知道，在他们脚下的这座山上，这三天里，已经不再是昨天的那座山了。

此时北面三条线路上的网已经静静地铺好，干粮，箭矢，火油，松脂火把，一样样都码得井然有序。就等着有人一脚踩上去。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没出过鞘的刀，又把手放了下来。

自己不会武功，这把刀也就是个幌子。但是那块石头下面的五十个汉子，那三百多个啃着冷饼子、猫进石窝子里的人，是真实的。

陆沉舟从石头上下来，拍了拍手，然后就走进了寨子里。

夜晚薄薄的罩下来，寨墙上有一点灯火，明灭着，向着北面的层层山脊。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黑夜吞没的山。网已经布好了。

就等着网里的那两口子人，动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