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雪，下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城西又死了一个。
死者姓周，五十岁，早年在情报司管过名册。死在自己家里，药碗搁在桌上，人倒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沈时安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同一种毒。"他说，"雪里红。"
顾云舒站在门口："第三个了。"
"第一个是陈保管人，第二个是老周。"沈时安说，"还有几个？"
"衙门查了，当年情报司经手过旧档的人，北平还有五个。"顾云舒说，"都活着。"
"活着，都危险。"
沈时安没再说话。他想起孙砚、三指、吴婆。那个人灭口，是按名单，一个一个来。现在北平也在按名单。
"你娘那边，我派人看着。"顾云舒说，"客栈，安全。"
沈时安点了点头。
回到客栈，已是深夜。
雪还在下。门虚掩着，屋里没点灯。沈时安推门进去，窗边坐着一个人。
他手按住了刀柄。
"是我。"
声音很熟。他放下手，走过去，借着窗外的雪光，看清那张脸——瘦，冷，眉骨上一道旧疤。
"雁。"沈时安说，"你怎么在这儿？"
"减刑了。"雁说，"我供了先生，供了收尾的事。驻军说我立功，减了刑。"
"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雁说，"听说你上了北平，我就来了。"
沈时安在桌边坐下，倒了两碗水，推过去一碗。
"你找我，有事？"
雁没有接水。他盯着沈时安，说：
"先生，不是宋之澜一个。"
沈时安的手，停在半空。
"宋之澜，是先生。"雁说，"先生之上，还有老爷。"
"'老爷'。"
"我见过他。"雁说，"两次。一次在北平，一次在清溪镇。"
沈时安看着他："他是谁？"
"回春堂，贺九龄。"雁说，"七十岁，头发全白，左手一只玉扳指。"
沈时安的心，沉了一下。
"你今日，见过他了。"雁说，"你娘，也见过他。"
"贺九龄。"沈时安说，"他给我娘，看了病。"
"他给你娘配过药。"雁说，"你娘在北平、在博济，吃了十七年的药。那药，是老爷配的。"
沈时安坐着，没有动。
"老爷，"雁说，"光绪年间在内务府当差，管账，管人，管命。民国元年，情报司散了，他换了个名字，在北平开医馆，一开就是二十多年。"
"他从未死过。"雁说，"先生是假死，老爷不用。他一直就是贺九龄，一直是北平的名医。"
"宋之澜认罪，说杀了你爹。"雁说，"可你爹的折子，是老爷压的。你爹的命，是老爷要的。"
"宋之澜，是顶罪的。"
雪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桌上。
沈时安沉默了很久。
"你娘的药，"雁说，"你查过没有？"
沈时安抬起头。
"你娘在北平，在博济，吃了十七年的药。"雁说，"那药，是老爷配的。"
沈时安想起母亲舌根底下发暗，牙龈肿，嘴里铁腥味。想起贺九龄开的方子，最后一行，两个字：朱砂。
朱砂，安神。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药，是老爷配的。"雁说，"老爷是名医，也是毒师。药和毒，在他手里，是一回事。"
沈时安的手，攥紧了。
"你娘，知道。"雁说，"你娘，一直知道。她不说。"
"她守了十七年的东西，就是等这一天。"
"什么东西？"沈时安问。
雁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清溪镇。"他说，"你爹的坟，在后山。"
"你爹坟里，埋着老爷要的东西。"
沈时安的手，猛地一紧。
"你爹，光绪三十一年，在清溪镇查到那笔采买。"雁说，"他写了折子，递到北平，被老爷压了。"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他把那东西，埋进了自己的坟。"
"你娘，知道埋在哪。"
沈时安坐着，看着雁的背影。
"你娘，守了十七年。"雁说，"老爷，也找了十七年。"
"现在，老爷要回清溪镇了。他要去取那东西。"
"你娘，也会回清溪镇。"
沈时安沉默了很久，说：
"我妈，去北平，不是去看病的。"
"她，一直想回清溪镇。"
"她跟我说，妈想死在清溪镇。"
雁回身，看着他：
"沈时安，你娘不是想死。你娘，是要回清溪镇，收账。"
"老爷去取账。你娘去收账。"
"你们母子，都要回清溪镇了。"
雪，下了一夜。
沈时安坐在窗边，把那页药纸从怀里掏出来，展开，看着那行字：
"清溪镇，采买，经手人：宋之澜。"
他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
"妈去北平，不是去看病的。"
"妈是去问问贺先生——那把刀，砍在谁手里。"
现在他知道了。
那把刀，不是宋之澜的。不是贺九龄的。
是他爹的。
他爹，把刀埋进了自己的坟。
雪，落在窗台上。
沈时安把那页纸，叠好，收进怀里。
他要去清溪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