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雪，第三天停了。
沈时安站在客栈窗前，看着街上扫雪的人，想起回春堂里那只玉扳指。
七十岁，头发全白，左手一只玉扳指。
雁说的，和他在回春堂见到的，是同一个人。
贺九龄，就是老爷。
他昨天就知道。可今天，他才敢信。
母亲在里间喝药。药碗搁在桌上，是回春堂抓的方子。沈时安盯着那碗药，看了很久。
"妈。"他走进里间，"贺九龄，是谁？"
母亲端着碗，手顿了一下。
"一个大夫。"她说。
"妈，他是老爷。"
母亲没有接话。她把药碗放下，擦了擦嘴角，才说：
"你知道了。"
"妈早就知道？"
"妈知道十七年了。"
沈时安站着，看着母亲。
"那妈为什么还要找他看病？"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台上那盆干柿子花，过了很久，说：
"妈来看他一眼。"
"看他认不认得那笔账。"
"他认得吗？"
"他认得。"母亲说，"他不认。"
"妈来北平，就是来问他这一句。"
沈时安在床边坐下来。
"妈，北平的药，咱不吃了。"他说，"我带你去别处。"
"不去。"母亲说，"回清溪镇。"
"妈，你的病——"
"妈想死在清溪镇。"
沈时安看着母亲，没有接话。过了很久，他说：
"妈，你不会死。"
"妈还有事没做完。"
母亲看着他，慢慢笑了一下：
"时安，回了清溪镇，你就知道了。"
……
北平狱在城西，青砖墙，铁栅栏。
沈时安站在牢房外，看着里面那个人。
宋之澜瘦了，头发白了大半，眉骨到颧骨那道疤还是老样子。他穿着一身灰囚衣，坐在草铺上，闭着眼。
"你来了。"宋之澜没睁眼。
"你让顾云舒带话。"沈时安说，"我烧了你爹的折子。可烧折子的人，不是我。"
宋之澜睁开眼，看着他：
"我说的是实话。"
"那是谁？"
宋之澜没有回答。
"贺九龄。"沈时安说。
宋之澜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查到了。"他说，"查得比我想的快。"
"你认了杀我爹。"沈时安说，"为什么？"
"因为是我杀的。"宋之澜说，"折子，是我烧的。人，是我杀的。可下令的，不是我。"
"你爹写了折子，递到北平，被老爷压了。老爷说，这人留不得。我就去清溪镇，把你爹……送走了。"
"你认罪，是顶罪。"沈时安说。
"我认罪，是想让你们母子活。"宋之澜说，"我认了，案就结了。案结了，老爷就安全了。老爷安全了，就不会再动你们。"
"我错了。"
沈时安看着他。
"老爷，没打算让任何人活。"宋之澜说，"陈保管人，老周，北平的旧人，一个接一个地死。你以为，那是谁下的令？"
"老爷。"
"老爷在灭口。"宋之澜说，"他要把知道他的人都杀光。你娘，也在名单上。"
沈时安的手，攥紧了。
"回清溪镇。"宋之澜说，"你爹坟里的东西，别让老爷先拿到。"
沈时安看着他："你知道我爹坟里有东西？"
"我知道。"宋之澜说，"我送走你爹的时候，你爹让我转告你娘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账，我埋在坟里了。'"
牢房里很静。铁栅栏外，走廊尽头，一盏灯在风里晃。
沈时安站着，很久没有说话。
"你爹，是个干净人。"宋之澜说，"他查的账，是真的。你娘守了十七年，也是在守那本账。"
"沈时安，老爷去清溪镇，就是要取那本账。"
"你娘，是守账的人。"
"账要是被老爷拿到，你爹就白死了。"
沈时安转身往外走。
"沈时安。"宋之澜叫住他。
沈时安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爹的折子，是我烧的。"宋之澜说，"可烧折子的人，不是我。"
"这句话，我欠你爹的。"
沈时安没有回头，走了出去。
……
出城那天，雪已经化了。
官道上的泥，被车轮碾出两道深印。沈时安扶着母亲，上了马车。
顾云舒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
"路上小心。"她说，"北平这边，我盯着。"
"嗯。"
"林姨。"顾云舒看向母亲，"到了清溪镇，给我来信。"
母亲笑了笑："好。"
马车出了城门。北平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
母亲坐在车里，掀开帘子，看着窗外。
"时安。"她说，"回了清溪镇，妈带你去你爹坟上看看。"
沈时安的手，顿了一下。
"妈，你从来没带我去过。"
"你爹，不想让你去。"母亲说，"他说，那地方，不该你去。"
"现在呢？"
母亲放下帘子，看着沈时安：
"现在，该去了。"
车轮滚滚，向南。
北平的雪，化成了水。
清溪镇的雪，还没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