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板上的水渍干了。
叶青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机器卡住了。右臂上长满了晶体，已经盖住了手肘。皮肤下面闪着冷光，摸起来不像肉，像冰块。他低头看手背，上面有水印，是他之前流的泪，在地上留下了一个小黑点。
门外有脚步声，不快，但很稳。
门没锁，被推开。陈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瘪了的水袋，另一只手夹着半块压缩饼干。他看见叶青坐起来了，愣了一下。
“你醒了？”
叶青没回头，说：“没醒，只是有力气了。”
陈默走进来，把东西放在角落的铁架上。屋里没灯，只有系统发出的蓝光照着他半张脸。他看了几秒，小声问：“又用了？”
“不得不。”叶青转过头，“硬撑下来的。”
陈默皱眉：“你的眼睛……怎么变了？”
叶青用手擦了下眼角。指尖有点湿，再看就干了。“情感模块坏了三次，重启后不一样了。现在看人，像看数字。”
“那你还能认出自己是谁吗？”
“能。”他说，“我不靠感觉活着。我记事。”
他抬起左手，拍了拍右臂的晶体。“这里每多一块，我心里就有个记号。都是我没退的证明。”
陈默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外面出事了。”
“说。”
“东七区有人开始忘事。不是年纪大那种，是突然想不起亲人的脸，连名字都叫不出。有个孩子早上喊妈妈，下午就说‘我没妈’。清洁工老张擦墙时停下来说：‘我为啥在这儿？我是谁？’然后蹲下哭了，哭得喘不过气。”
叶青闭嘴听着，眼神变冷。
“不止一个。”陈默压低声音，“我已经收到七个报告。都在今天凌晨三点到五点发生。位置在图书馆西北角——就是你说的‘镜面褶皱’附近。”
叶青闭眼，打开梦行视界。
现实世界多了层纹路。空气中有裂痕，像玻璃上的细缝，慢慢动。他看了一圈，睁开眼。
“不是偶然。”他说，“是坟场在吸。”
“坟场？”
“守旧派建的记忆档案馆。”叶青站起来，腿一软，扶了下墙，“他们用黑门收人类记忆，做成数据库。现在开始抽了。”
陈默盯着他：“你要进去？”
“必须去。”
“你疯了？”陈默声音变大，“你现在连情绪都没有了，进去就是送死！里面全是陷阱，专吃意识！你怎么防？”
叶青没说话，卷起右臂袖子。
晶体已经长到肩膀，和皮肉交界的地方很整齐，像刀切的一样。他用左手指了指那条线。
“看到这个，你想到了什么？”他问。
“我想到了你快没了。”陈默声音哑了。
“我想到了代价。”叶青说，“每次往前走，都要丢点东西。感情、知觉、体温……以后心跳可能也变成数字。可我要是停下，所有人都会忘了‘记得’这件事。”
他放下袖子，看着陈默：“最可怕的是什么？不是忘了亲人长什么样。是忘了‘想记住’这件事。等那天来了，没人哭，没人找，因为根本不知道自己丢了东西。”
陈默嘴唇抖，说不出话。
“我不是去破坏。”叶青说，“我是去偷。”
“偷什么？”
“线索。关于‘虚无’和‘慈悲’的频率。这两种情绪系统没法复制，只能亲身触发。如果我能从坟场里找到别人留下的原始数据，也许能解开它。”
“然后呢？当武器？”
“当火种。”叶青纠正，“只要有一段真实的情感数据还在，就能唤醒更多人。哪怕只是一瞬间，也能撕开一道口子。”
陈默看他很久，忽然冷笑：“你说得容易。可你现在这样，哪像个传火的人？你像个……残骸。”
叶青点头：“是。但我还没倒。”
他走到门边，推开门。外面是地下城的通道，铁管交错，远处有红灯闪。风吹进来，带着铁锈和潮气的味道。
“你不用劝我。”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不是人了，觉得我只是个机器，对吧？”
陈默没说话。
“你错了。”叶青转身，“机器不会疼。我会。晶体每往上长一点，神经就像被刀割。我也知道冷——我现在体温比正常人低两度，晚上睡不着，不是不想睡，是骨头里发寒。”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还记得我妈哼的歌。三个音，C-D-G，断断续续的。每次快撑不住的时候，我就在脑子里放这一段。它救过我三次。”
陈默喉咙动了动。
“所以别跟我说我看不见人性。”叶青说，“我只是把它藏起来了。像存照片一样，一张张锁进脑子里。我不敢多用，怕没了。但它们还在。”
通道尽头的红灯灭了。
黑暗中，叶青的眼睛有一点蓝光。
“我必须去。”他说，“不是为了当英雄，也不是完成任务。是因为如果我不去，将来的孩子生下来，连‘悲伤’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会活在一个没有眼泪的世界。”
陈默握紧拳头，没说话。
“你会回来吗？”他终于问。
“不知道。”叶青说，“但只要你还能收到信号，就说明我还站着。”
他转身往外走。
陈默追了两步：“等等！至少告诉我，你怎么知道哪个门通向坟场？黑门那么多，你怎么分？”
叶青停下。
他抬起左手，按在胸口。那里还有上次解封后的热感。他闭眼，启动七情解码。
三秒后睁眼：“刚才你说‘凌晨三点到五点’的时候，我抓到一段异常情绪。不是怕，也不是绝望。是一种空。频率接近0Hz，一直在动。这是‘悲伤潮汐’的反向痕迹——有人记忆被抽走时，留下的空响。”
他看向西北方：“顺着这股潮走，尽头就是入口。”
“就凭这个？”
“还有一个标记。”叶青抬起右手，晶体手指轻轻抖，“刚才，它自己动了。不是系统控制，也不是身体反应。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陈默没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通道，脚步踩在金属板上发出闷响。路上遇到几个避难者，看见叶青都让开了。有人小声说：“那是001号……又出发了。”
图书馆废墟出现在眼前。
墙塌了一半，书架倒着，纸粘在地上，像枯叶。中间立着一面破镜子，边框歪了，镜面却完整。它浮在离地三十公分的地方，慢慢转，表面有光斑流动，像星星图。
叶青走近。
梦行视界开启。
镜面立刻变了——它不是真的镜子，是一层折叠的空间。表面有很多细裂痕，每一条都代表一次记忆被抽走。他伸手，在离镜面十厘米处停住。
“入口稳了。”他说，“数据流跳动1.3Hz，和悲伤潮同步。是出口之一。”
陈默站在五米外，不敢靠近：“你真要进去？”
“任务清楚：偷记忆碎片，搞懂怎么运作，不报警，不碰核心。”叶青收回手，“不是打架，是潜入。”
“万一你也被抽了记忆呢？”
“那就靠你。”叶青掏出一枚小芯片，递过去，“这是我最后一次备份的意识锚点。如果我超过七十二小时没信号，你就把这插进任意终端，播放音频。”
“里面是什么？”
“三个音。”他说，“C-D-G。我妈哼的。”
陈默接过芯片，紧紧握住。
叶青最后看他一眼：“别等太久。信号一断，立刻撤。”
说完，他转身面对镜子。
七情解码再次启动，锁定方向。他深吸一口气——其实他已经不需要呼吸了，但这动作能帮他集中。
就在他准备迈步时，右手小指突然抖。
晶体里闪过一道金光。
他低头看，那一截手指缓缓抬起，指向镜子里深处，好像在回应什么。
叶青没犹豫。
他上前一步，手掌按在镜面上。
很冷，很滑，像碰到了凝固的夜空。
镜面荡开波纹，一点点把他吞进去。
最后一刻，他听见系统提示：
【警告：外部环境引发认知干扰】
【精神力剩余：63%】
【建议延迟进入】
他没管。
整个人消失在镜中。
镜面恢复平静，只剩一圈小波纹，慢慢散开。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芯片，盯着镜子。
忽然，镜面中心浮出一行很淡的字：
【请确认是否允许宿主进入】
【YES / NO】
陈默猛地抬头，四周没人。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空中。
风从缝隙吹进来，卷起一张破纸，带着尖啸，擦过他的脚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