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陈根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河南。
这一次回去,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回去过年,过完年还要回来。
这一次是回去接人——把秀兰、康康、果果、爹娘都接来。
车票早就买好了,硬卧,爹说他一个人坐硬座就行,省钱。陈根生没同意,说一家人要坐在一起,多花不了几个钱。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远处的山。
月亮很圆,挂在树顶上,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的榴莲蜜林在月光下像一片黑色的剪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回来。
他在这里住了近四年了,一千多个日夜,每一天都在这些地里走过,每一棵树他都认识,每一块石头他都记得。
他要离开一段时间了,不是不回来,是带着一家人一起回来。
他把那截黄花梨树根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树根已经很黑了,纹理像一幅精细的地图。他把树根贴在胸口,闭着眼睛。
“根生哥,你一个人坐这儿干啥?”阿钟从灶房探出头来。
“想事。”
“明天要走了,还不早点睡?”
“睡不着。”
阿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根生哥,你走了,果园怎么办?”
“有你和阿武、老陈、阿明。你们跟了我三年多了,该学的都学了。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自己拿主意。”
阿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根生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了小年就回来。带着秀兰和孩子一起回来过大年。”
阿钟嘿嘿笑了两声:“那我得把院子收拾干净点,不能让你媳妇看了嫌弃。”
陈根生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阿钟的肩膀。
“阿钟,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这三年跟着我干。没有你,我一个人撑不起来。”
阿钟的眼眶红了。他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根生哥,你说这些干啥?怪酸的。”
陈根生没有再说话,转身回了屋。
躺在床上,他把那截黄花梨树根放在枕头旁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树根上,那些纹理在光线下像水波一样流动,金黄色的光泽一闪一闪的。他伸出手,摸了摸树根,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回家了。
回河南的那个家,隔着两千公里,隔着近四年的时光。
他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地走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一个人。
这一次,他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腊月二十二,陈根生到了家。
天还没亮,他就下了火车。
他把那件在海南买的深蓝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领口竖起来护住脖子,一股冷风还是顺着衣摆钻进来,冻得他打了个激灵。
三年多没在北方过冬了,海南的热把他的身体养娇了,这份干冷一时半会儿适应不过来。
他先去长途汽车站买了头班回县城的票。
候车室里挤满了赶着回家过年的人,大包小包堆了一地,有人蹲在地上啃烧饼,有人抱着热水袋打盹,空气里混着烟味、汗味和方便面的调料香。
陈根生找了个角落的塑料椅子坐下来,把行李箱放在脚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暖着。
他坐了将近三十个小时的火车,硬卧上铺,一路颠簸得腰酸背痛,但心里那股劲撑着,倒也不觉得太累。
天蒙蒙亮的时候,大巴车从站里开出来。
车窗外的景色慢慢从城市的楼房变成了田野,大片的麦田铺在雾里,枯黄的茬子露在外面,地里偶尔有几棵光秃秃的杨树,枝丫上挂着没掉尽的枯叶。
这景象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看了几十年。
以前他坐在这些大巴上往外看,想的是"怎么走出去",这一次他往外看,想的却是"怎么把他们带出来"。
心境不同了,同样的景色看在眼里,味道也不一样。
到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着村庄,灰蒙蒙的,像一幅水墨画。
公鸡在打鸣,此起彼伏的,像是在合唱。狗也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欢迎他回来。
推开院门,康康和果果还没醒。秀兰在灶房里做饭,听见门响灶房里的剁菜声停了,布帘被猛地掀开,秀兰探出头来。
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旧棉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散在额前,脸颊被灶火烤得微微发红。
她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刀,刀刃上沾着韭菜末。
她看见陈根生站在院子里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那把刀举在半空中,好像看清来人才放下来。
“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
“火车不等人。”
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秀兰。
她在煮饺子,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饺子在锅里翻滚,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她脸上没化妆,但看着很舒服,是那种让人踏实的舒服。
"你先去堂屋坐,别站在这儿碍手碍脚的。饺子马上好。"
"秀兰。"他站在她身后,没有动。
"干嘛?"
"我来接你们了。"
秀兰的脊背僵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空中,拿着漏勺,勺面上挂着一只刚捞起来的饺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她没有回头,声音从灶台的另一侧传过来,轻轻的,带着一丝颤动:
"知道了。先吃饭。"
她把饺子捞出来,沥了沥水,装进一只粗瓷碗里,又从旁边的小碟子里夹了一筷子蒜泥醋放在碗沿上,端到他面前。
饺子是他爱吃的韭菜鸡蛋馅,皮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鲜绿的馅料和嫩黄的蛋碎,咬一口,韭菜的鲜香和鸡蛋的醇厚在嘴里化开,还有那股子蒜醋的酸辣提味,一下子就把积攒的所有思念全勾了出来。
他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吃,饺子很烫,烫得他直吸气,但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吃完了一碗,秀兰又盛了一碗端过来,放在他手边的小板凳上。他又端起来吃了。
两碗饺子下肚,胃里暖烘烘的,那股从火车上带下来的寒意散了大半。
他把空碗递给秀兰的时候,她接过去,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