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阙藏在北方山脊上一丛蕨草后面,一直看着那边的人群。
大约八十人左右,从中间的北门出来后,一排人站好,走的不快,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一到两步左右。前面有几个人拿枪,后面跟着一串挑着担子的人跟牵马的。骡子背上的东西看不清楚,但是几匹骡子已经开始打颤了。
覃虎走在第一队第二的位置上。距离比较远,阿阙看不清楚他的模样,只能看到他走路的样子,脚步一踏一踏的,仿佛踏在田埂上一般。
阿阙咽下口水之后又看了一眼,然后猫着腰悄悄的回来了。
一直走到乱石坡后面的那片小树林里,黎照夜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磨刀。听到声音的时候也没有抬起头来。
“来了。”阿'阙小声说,“有八十多个人,覃虎带路。”
黎照夜把刀背在裤子上擦干净后,然后看着他。
“多拉?”(多拉有些人可能不知道意思,山地方言,意思就是"前头拉开了多少探路的"?)
“前面探路的有六人。一走就停。”阿阙比划了一下说,“每个关口都要停下来四下里看看,地上画几道,然后再往前走。”
黎照夜的手停了下来。
“划拉什么呢?”
“留下记录。”阿阙说,“用石头堆成的,在路旁把几根草拔出来做标记。”
黎照夜没有回答,手中拿着一把刀转了半圈,蹲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就往寨子里去了。
书房的窗户只打开了一半,陆沉舟走到书桌前把地图摊到了桌上。一有动静就马上抬头去看。
黎照夜进入房间之后把刀放在一边,并没有坐下来。
“探路的人出来了。”他说,“有八十多人,由覃虎带领,并非主力。”
“了解了。”陆沉舟说,“主力军在后面。”
“那八十个并不是用来打仗的。”黎照夜说道,“他们这是踩道,在铺路。”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但是没有说话,等着他说完。
“每次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之后都要停下来观察地形,并且做好标记。”黎照夜向前走了一步,说道,“等他们三条线都摸清情况之后,回来一汇报,主力就可以按照标记一鼓作气的冲过去了。”
他停顿之后说:“到时候我们还能打什么?”
陆沉舟把手中的笔放下。
“让他们探。”
黎照夜皱了皱眉头说:“让你们去探查?”
“不可以阻挡。”陆沉舟说道,“把人放到这三个地方,隔了二里地的话,别人先看见你在动,就不会再进来了。越是不敢进,就越是要慢慢的一步一步的走。宁可绕道也不愿意走你的路。”
他把地图推到黎照夜面前,在中间的路线处做了一个标记。
“苗天雄这个人很谨慎。等了好久才动,但是动的并不是主力,而是八十多个探路的。”他说,“这是什么意思?这说明覃虎不能被完全信任。覃虎告诉他岚峒没有防备,容易攻打,他嘴上答应了,心里还在打自己的算盘。”
黎照夜看了地图之后,并没有说什么。
“只有见到山中没有动静的时候,他才会相信。”陆沉舟说,“所以前两条线路不准射箭。”
“不射箭?”黎照夜抬眼道,“他踩在我们鼻子下面都不动弹吗?”
“一旦动作过大就会被发现。”陆沉舟说,“他一遇到阻碍就知道岚峒有防范之心,主力部队一撤退,你们这几条路也就白跑了。”
他走到了窗前,看着往北灰茫茫的天空。
“探路的很顺利,回来的时候就会对苗天雄说‘很好打’。苗天雄听了这句话之后,主力才敢大胆的压上。”
他回头说道:“到那时候就轮到你用刀了。现在,都给我憋着。”
黎照夜看了一会儿地图之后,并没有再去争。
“你能憋住。”他说,“我的几个兄弟可能憋不住。”
“可以控制得住。”陆沉舟说,“这是你自己要负责的事。”
黎照夜没有回答,拿过刀来转身就走。
门边的影子一动,人就出去了。
当天下午,阿阙让手下把第一个隘口外面的猎人全部驱逐出去。
不能不撤。早上有人就把箭搭在弓上,等待探路的人来。
阿阙把他们的箭一支一支的收起来,再放到箭囊里。
“寨主的命令。”他说了一句话,“谁射出去一箭,谁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一个年轻的猎人手握弓箭不肯松手,梗着脖子说道:“那就要踩我们脑袋上了!”
阿阙看了一眼之后,就将弓弦放开了。
“让别人踩也无所谓。”阿阙说,“步子踏出去,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等到他习惯了之后,后面的大部队进来的时候就不好办了。”
那猎户不理解发生了什么,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被旁边的老猎户拉住没有再说下去。
老猎人小声说:“听小阙哥的。他爹走过的路比我们多。”
撤退到乱石坡西面的暗处,七八人挤在山坳里吃着冷饼子,听着那边断断续续的脚步声,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第二天凌晨的时候,覃虎的前锋部队就来到了第一个隘口。
阿阙伏在对岸的石坎之后,将身子缩得只剩下一双眼睛。
六人探路先到隘口。路越来越窄,两边都是高大石壁。他们放慢了脚步,一个人蹲下身来用手把落叶拨开看土地的情况。
“有脚印。”一个人站起来对后面的人说,“有踩过的痕迹。”
覃虎在后面并没有动,喊话的人等了一会儿之后又蹲下身来,把落叶下面的土拨开了一些,用手指戳了戳,然后摇了摇头。
“没了。”他回头说,“就一层,很稀疏,应该是在几天前。”
“猎人走的。”前面的人接话说道,“在这山上怎么可能没有人的踪迹。”
覃虎在一旁没有说话。他仰头看着两边的青苔,再看看上面的天空。
阿阙的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覃虎把目光转向石壁上的那些凹进去的地方。这个窝子是在战争时期被挖掘出来的,口子处还有新鲜的斧痕,枯草也没有全部掩盖住。
覃虎停下来,走到一块岩石边上伸手去够。
够不着。
他退了两步之后又把头抬起来看着那窝子看了一会儿。
阿阙的手在地面上一点点的抓紧。
过了一会,覃虎也笑了起来,拍掉手上青苔之后又说:
“空空的,这年月,就连鸟儿都不愿意在这歇着呢。”
他招呼后面的人:“走。不能浪费时间,因为前面还有很长的一段路程。”
一队人从隘口下面排好队,一个接一个的过去。
蹄子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没有停止过。
阿阙伏在石坎之后,冷汗顺着脊梁流到裤腰上。
他趴在那里的的大概有半个时辰,等那一行人走远之后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对着石窝子的方向呸了一声:
“太幸运了。寨主算得很准,那小子也真他娘的多看了两眼。”
中午过后,覃虎的先头部队就穿过了杂木林。
还是由六个探路的人走在最前面。树林非常泥泞,一脚深,一脚浅,所以他们行走的速度较慢,用长矛在两边的灌木丛中拨来拨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障碍物会阻碍他们前进。
阿阙所设下的绊马索,竹签等东西,在昨天夜里就已经起了出来,并且已经被移到了林子的西头藏好。在地上再铺上一层干草,踩上去就不会感觉下面被挖过。
六个探路的人在树林里来回走了好一阵子。
“并没有。”最后一个出来的把汗抹了一把对覃真说,“路有点儿险,但是很平整。没有倒下的树木横亘在路上。”
“干净?”覃虎挑了下眉毛。
“干净。”那人说,“就是泥土。很潮,走起路来比较吃力。”
覃虎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四周之后,在被砍去了树枝的树桩上看了看,然后又把目光移开。他踢了路边的一根半埋在泥土里的树根,树根一动不动,但是他的脚却陷入了半寸深。他低头看着自己留下的脚印,并没有出声。
“这个地方,”他说,声音不高,“换作是你,你去守吗?”
那人一愣,问道:“守什么呢?”
“守这林子。”覃虎说,“路已经坏到这种程度,人和牲畜都走不动了。要守的话就在这里堵住。”
那个人不理解,挠着头问道:“寨主的意思是说这里可以藏人吗?”
覃虎不回答。他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笑着说:“干傻了。走吧,出了树林之后还有很长的一段路程。”
他又回头,往岚峒那边看了过去。
那一眼,隔着半里地,阿阙也能看得很清楚。
覃虎的目光不看路,只看有没有人,在暗处偷看他。
阿阙心里又紧张起来了。
这一晚,覃虎前面的队伍没有再向前移动。
他们在杂木林外的空地上扎起了帐篷。七八堆篝火燃烧着,人来人往,烤干粮的味道被风吹到了这里。八十多人围成一个圈将中间几匹骡子围在了里面。有人将骡子背上的大箱子卸下,放到篝火旁码好,这些都是各寨子带来的干粮。
夜深的时候,林子里的雾气飘了出来,把那片篝火也给罩得雾蒙蒙的。
覃虎一个人站在最外边的一堆篝火旁,背对着营地,脸朝着岚峒的方向。
火焰跳跃着,让他的半个脸时明时暗。他把胳膊抱在胸前,就这样一直站着,看着前方很久。
有个亲信从后面上来,小声问道:“寨主,还休息不?明天早晨还要继续赶路。”
覃虎不回头。
“你说这岚峒,”他突然开口,“是真容易打还是假容易打?”
亲信一呆:“寨主,我们一路走来,并没有遇到什么埋伏,也没有看到有人跟踪。吕老大说的对,那个陆小子就是唬人的。”
“没埋伏。”覃虎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之后又向岚峒黑乎乎的地方看了看。
“这山上,越是没有声响,就越让人觉得不安。”他低声说,“那小子,不像个会让山空着的人。”
火堆里的一根木头塌下来,迸出许多火星子,落在地上之后就噗的一下熄灭了。
覃虎看着那点熄灭的火星,低声说:
“他是完全没有准备,还是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