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在杂木林外面的营地里还有十几堆篝火没有熄灭。
覃虎这一晚上没有怎么睡觉。他在营外的泥地上走了一圈,又蹲下来用手拨弄了脚印下面的纹路。
泥土。刚踩出的湿润的泥巴。不是向外走的,而是向内拉的。
看着里面人们的足迹好一阵子之后,他才站起来把身边的人叫了上来。
“你去一趟,”他说,“带四个人,走得快些,去找苗寨主。前两个路口都没有动静,在杂木林外面我扎了一个一晚的营,风吹草动都没有。让主力放心大胆的过来。”
顿了顿之后,又小声说:“就说,是我覃虎走过的路,一步一步的踩出来的,很干净。”
那个亲信嘴一张,想要说什么,但是看到覃虎的脸色不好,于是又把话咽了下去,带着人骑上马就走了。
覃虎站到营地上边,看见几个身影在山道转角处不见了之后,就把目光收起来对着空山吹了一口气。
“干净不干净,试过才知道。”
这一天,岚峒北面的山就非常安静。
阿阙趴在地上的一棵老松树下,身体紧贴着树根,眼睛不时地看着山路。
他一整天都在看路,太阳从左边的山脊慢慢移动到右边的山脊,怀里的两块冷饼子被他吃完了。前队的那八十人今天早上陆陆续续从杂木林那边过去了,往北走了。但是阿阙知道,并不是这样就结束了。
等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山道尽头才起了灰尘。
不是扬尘。这是大队人马在林子里发出的沉闷的声音。鸟不飞,走兽也不惊动,但是这一路的声响从遥远的山坳中一层层传过来。
阿阙把耳朵贴近地面听了一下,泥土震动了。
他脸色发白,翻过石头后便往寨子里跑去,一路上鞋子都差点被扔掉了。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陆沉舟没有把灯全部点上,只用昏暗的灯光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地方。
门被拍开,阿阙扶着门框,气喘吁吁的说不出话来。
“主力……”他咽下了一口水之后,又说,“出来了。三百人分为三个小组,按照前边的标记一直向北压过来。”
陆沉舟的手停在了地图上,并没有马上再移动。
“多少脚程?”
阿阙一口气喘过气来,比划着说:“青羊坡这一段路程走的速度并不快。三队,前中后拉开得有半天的距离。前面的队伍已经快要到杂木林了。”
陆沉舟低下头,手指轻轻戳了戳地图上的居中路,并量了量到隘口的距离,小声呢喃着。
“一天半。”他说,“最多也就一天半的时间,就到了第一个口子。”
他抬起头来,望了望窗外已经黑下来的天空。
“够了。”
当天夜里,阿阙跟其余的猎人分头行动,在第一隘口两侧石壁上所有的石窝里都填满了箭头。
黎照夜蹲在最上面那块崖石旁边,并不说话。手里的刀已经磨得很亮,放在地上也没有动它。
一个老猎人走过来低声问道:“黎将军,这次真的要打了么?”
黎照-夜不回头,嗯了一声。
老猎人搓了搓手又问道:“头一箭,谁放?”
“我。”黎照夜说道。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说,“我放的,你们放心吧。憋了几天的情绪,这一箭就是替你们放出来的。”
老猎人没有再问下去,退回去把弓弦又收了收紧一些。
山风从隘口那边吹过来,使崖壁上干枯的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一天半的时间,过得非常缓慢,比之前的一年还要漫长。
前面青羊坡的人是先到的。
覃虎带着人还是用原来的方式,一脚一脚的往前走,走得并不快。后面跟着三百人,前中后三队,每队之间距离很大。
进入第一条隘口之后,道路就会变窄。两旁高耸而立,只有一条缝隙可以通往天空。
青羊坡的士兵走路比较随便。有人收起长枪,扛在肩上,有人走得累了,在旁边石壁处休息一会儿,还聊了起来。前锋回来报告说“没有埋伏”之后,他们就放心了。胆子比较大的人经过石壁的时候,还会用手指轻轻碰一下石窝口,发出笃笃两声响,然后对后面的人笑着说:
“空的!鸟窝都清理干净了!”
后面一片笑声。
覃虎走在前面,并不笑。他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看两边的石窝。
窝子里黑洞洞的,枯草没有全部覆盖住。他伸手去够,够不到,又放下来。
他皱了下眉头,回头说道:“走慢一些,前面的路比较窄-”
话还没说完,后面就传来了笑声和议论声,把他的声音给淹没了。前面有人催促,后面的队伍也在向前移动,覃虎夹在中间一步一步的走进了隘口。
阿阙伏在对面的一片灌木之后,手中握着弓,但是因为出汗太多,手心的汗水已经把弓把弄湿了。
他数了人数,一队进去了,两队也进去了,第三队也有不少的人跟了进去。这队伍就像一条钻进隘口里的长虫,已经有三分之二的身体被挤到狭窄的地方了。
阿阙一直看着崖顶最高的那块石头。
黎照夜就在那块石头的后面。只见黎照夜伸手向下轻按了一下,又把手举起来悬在空中。
整个隘口的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都凝固了。
走在最前面的覃虎忽然停了下来。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一样,猛地抬起头来向上一望。
在悬崖边的石头后面,黎照夜的手也跟着放了下来。
第一个是箭头破空而过发出的嗡嗡声。很轻,很短促,仿佛有人突然折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接着两侧山崖中每一个石缝里都有黑线冲出。是箭,很多,密密麻麻的,铺天盖地,把天空都遮住了。
第一箭射出去之后,人群中就有人惨叫一声,一个青羊坡的士兵抱着手臂倒在了地上。第二箭,第三箭接着射下来,两边石壁上的箭好像是不要钱似的一直往下泼。
一进到隘口,队伍就炸开了锅。
“有埋伏!有埋伏!”有人撕心裂肺的叫。扛着的枪乱扔,走累了的士兵乱窜,在隘口窄路上挤作一团,队形一下就乱了。
箭由两边的高处射下来,人在下面没有地方可以躲避,藏身,只好抱着头乱跑。不断有人被射中,发出惨叫倒地,后面的人踩着他向前拥挤,又倒下了一大片。
覃虎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长矛挡住射来的两支箭,又想往后退。
“不要挤了!大家都不挤!往回走!”他嘶着嗓子吼。
但是队伍已经混乱了。隘口很窄,人挤退的速度赶不上箭落下的速度。
崖顶上,黎照夜单膝跪地,拉开弓箭射向下面的乱局,汗流到了手指缝里。
他忽然想到陆沉舟说的,“不求砍倒多少,只求他乱”。
下面一片混乱,正是他想要的。
一刻钟。
依照陆沉舟制定的规矩,在第一个隘口,只能打一刻钟。
箭囤了多少,一刻钟之内全部射完,一刻也不加。射完之后把滚石扔到后面堵住道路,接着大家一窝蜂似的全部撤退,不准恋战。
黎照夜在计算时间。他带来的二百多支箭已经射完了,两边石壁上的猎人也射得手酸了。
从远处看去,那三百人已经被搅在隘口之中,混乱,受伤,但是仍然在努力向外撤退。
黎照夜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要多打一会儿。他看见下面有一个军官正在大声的喊叫着收拢溃兵,已经快要将溃兵重新组织起来。只要再放一阵,就可以把对方钉死在隘口之中了。
他下面的猎人们也都眼睛发红了,有的已经将滚石推到了悬崖边上,只等一声令下就砸下去,把这条路完全封锁起来。
黎照夜手握弓弩,手指被捏得发白。
“只听我的令。”
陆沉舟说的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深深的印在他的脑海里,一直在耳边回荡。
他慢慢的将弓放下。
“撤。”他低声说,每一个字都是咬牙切齿的,“一刻钟到了。石头,给我把口堵上。”
崖顶一声令下,早就等在悬崖边上的猎人们便一齐喊叫着,把几块大石头顺着悬崖往下推。
轰隆一声,烟尘飞扬。
这声响并不是落在人的头上的,而是落到了隘口窄路上的一半处。几块大石头随意堆放在一起,形成了一堵石墙,将后面的路给封锁起来。
队伍里想要往回跑的士兵一下子就被堵在了里面,进退不得。前面的士兵跑出去了,后面的士兵被石头隔开,你看我,我看你,顿时就慌了神。
不知道什么时候,崖顶的箭已经没有声响了。
石壁上发出声响之后,那些猎人就像退潮一样迅速撤离,只剩下满崖的枯草在风中摇曳。
隘口内,被堵住的士兵们渐渐的安静了下来,只有时而响起的呻吟声以及骂骂咧咧的声音。
覃虎从最前面走过来,衣服上全是血沫子,脸上也不知道哪里划破了,血液顺着脸颊流下来。他站在石头堆成的墙前,看着那堆乱七八糟的滚石,一动不动。
一个亲信跑了过来,满头大汗的说:“寨主,我们伤了二三十人左右……”他咽了下口水说道,“但是没有一个人死。全部都是被箭伤的,没有一个死的。”
覃虎没有回话。他伸出手,在那块最大的,最圆的石头上轻轻摸了摸。
那石头上有几道新凿的痕迹。不是自然风化的,而是人为凿出的,用来使这块石头向某个方向倒的。
覃虎的手指停在了凿痕上面。
“没死一个。”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轻,一字一顿的说,“箭射得那么密集,伤到二三十个,可是偏偏一个都不肯死。”
他忽然抬眼,望着那空荡荡的崖顶。
悬崖之上只剩下一阵清风,并没有看到人影。
覃虎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悬崖良久,脸色铁青,连腮边的血都不肯擦去。
他终于明白了。
那小子不是没有准备的。从头到尾,这小子都在等他这只猪自己钻进圈里来。
“陆沉舟。”他咬紧牙关,从牙齿的缝隙中挤出这个人的名字,仿佛要把这三个字咀嚼到自己的肚子里一样,“你这一手,我记下了。”
回头的时候,他看到三百多个被困在隘口里面脸色苍白的士兵,又看了看那上面爬不上去,下面也下不来的石墙。
向前走的话,前面有两条没有走完的口子。向后退的话,后面的路已经被那堆石头堵死了。
绕的话,就得翻过一整座大山了。
覃虎站在这堆滚石前面,没有再向前迈出一步。
他后面,受伤的士兵在呻吟,没有受伤的士兵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但是没有人敢第一个说出“要不,咱回去”。
而隘口上空,风把那片空崖吹得干干净净。远处的山岚正顺着山脊,慢慢移到了岚峒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