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陈根生站在灶房门口,"这个带不走。海南那边什么都有,我给你买新的。"
母亲没有回头,声音低低的:
"新的哪有旧的好用。这个锅养出来的饭香,你知道吗?你小时候一顿能吃三大碗,就是用这个锅煮的饭。那时候你正长身体,天天喊饿,妈就拿这个锅给你蒸红薯、煮面条、炖红烧肉。你吃饭的时候满嘴油,嘴角上沾着肉汁,妈一边给你擦一边笑,你傻乎乎地抬头冲妈咧嘴——你那时候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跟个小豁子似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颤了,手指停在铁锅裂缝旁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根箍锅的铁丝。
陈根生走过去,站在母亲身后。他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微微地抖,像一片被风刮着的枯叶。
"妈,我记着呢。我六岁那年春节,你用这口锅炖了一锅红烧肉,我一个人吃了半锅,撑得躺在炕上直哼哼,你在旁边一边数落我一边给我揉肚子。锅留在灶台上吧,让它守着这个家。咱们到了海南,我给你买一口新的铁锅,一样的,还用它给你孙子孙女炖肉。"
母亲把手从锅沿上收回来,用袖口擦了擦眼睛,转过身来,使劲点了点头,嘴里念叨着:
"行,买新的。买新的。"
但她走的时候还是回头看了那口铁锅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出话来。
秀兰在堂屋收拾那些带得走的小物件。
她把墙上的全家福取下来,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放进箱子里。
全家福是四年前拍的,陈根生穿着那件八百块的夹克,笑得很好看,但那笑容是假的。
那时候他已经欠了一屁股债,回家过年还要装大款。
秀兰把照片放进箱子的最底层,又压了一件毛衣在上面。
然后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布是藏蓝色的,四角系着扣结。
她解开结,里面是几样小东西——两缕胎发,用红绳扎着,又细又软,像春天里的柳絮;两颗小牙齿,白生生的,装在透明的小药瓶里;一对小小的脚印拓片,印在粉色的硬纸板上,纹路清清楚楚,脚后跟还不足成人的大拇指长。
康康的、果果的,一样不少。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重新包好,系紧布包的四角,放进箱子最里面,和那张全家福挨着。
"这些带着。"她说。
声音很平静,但陈根生注意到她把包系结的时候,手在抖,打了两次才把结系紧。
陈根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做这些事情。
她的后颈露在棉袄领子外面,皮肤被冬天的冷风吹得有点发红。他伸出手,把她的领子往上拢了拢。
"秀兰。"
"嗯。"
"这四年,辛苦你了。"
秀兰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蹲在地上,面前是那个敞开的箱子,手里攥着那个藏蓝色的布包,好半天没动。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
"不辛苦。你回来了就行。"
她站起来,把箱子合上,拉链拉好,拍了拍箱盖,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微微泛红,但没有哭。
"还有啥没收拾的?你看看吧。"
陈根生走到书桌前面,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放着他以前的东西——一本旧相册、几本初中时的课本、一些用过的钢笔,还有几个账本,是他当年在郑州做工程的时候记的账。
他翻了几页,那些数字还在,一串串的,红的代表支出,黑的代表收入,红的多黑的少,最后一页的数字是滚了雪球的负数。
他把账本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没有带走。
有些东西留在老地方就好了,不用带它们去新的地方。
腊月二十四,陈根生早早的起了床,检查了一遍看有没有拉下东西。
两个孩子也早早就起了床,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他们不知道什么叫离别,只知道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坐火车要坐很久。
康康手里攥着他的玩具枪,一把塑料制的冲锋枪,枪管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塑料。
果果抱着她的兔玩偶,兔子的左耳朵脱了线,耷拉着,她用小手托着,生怕它掉下来。
两个孩子一人背着一个装得鼓鼓的小书包,在院子里转着圈,像两只不知道将要飞到哪里去的小鸟。
"爸!我要带着我的枪!"康康跑过来,举着那把枪给他看。
"带着。放你书包里。"
"还有我的小兔!"果果跟过来,把那只脱了耳朵的兔子举到他面前。
"带着。让兔子也去海南。"
陈根生蹲下来,把两个孩子揽在怀里。
"康康,果果,以后咱们住的地方有山有海,有大片的果园,还有鸡和狗。你们会喜欢的。"
康康想了想,仰头问他:"那过年呢?过年不下雪还叫过年吗?"
陈根生摸了摸他的头:"海南过年也放鞭炮,我们也包饺子吃,也穿新衣服。就是不下雪。"
康康皱了皱鼻子,又想了想,最后咧嘴一笑:
"那也行吧。不下雪就不下雪。"
父亲从屋里走出来。
他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外套,脚下是一双新的布鞋——秀兰前两天去镇上给他买的。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院子里,走到那棵石榴树跟前。他已经站在这棵树下好几回了,昨天下午站了一回,今早又站了一回。
他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条,看着那些挂在枝头摇摇晃晃的干石榴。
冬天的风很大,把枝条吹得弯下去又弹起来,有些干石榴相互碰着,发出细细的响声。
"爹,"陈根生走过去,"该走了。"
父亲没有回头。他伸出手,用布满老人斑的手背轻轻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根枝条。
陈根生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爹,"陈根生说,
"树留在这儿。人和树不一样,树老了挪不动,人老了还能走。到了海南,我给你再种一棵石榴树,一样的,红花的,春天开花夏天结果。你在海南的院子里坐着,跟在这儿一样。"
父亲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转过身来,看了看陈根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钟,然后拄着拐杖朝院门走去。
他步子迈得很稳,虽然拄着拐,但背挺得直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