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够了吗?"
"够了。"
秀兰端着碗转身回了灶房,走路的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陈根生站起来,走进堂屋。
堂屋里还是老样子,父亲坐在八仙桌旁边的老藤椅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腿上搭着一张薄毯,手里端着一杯茶,但没有喝,就那么端着,看着门口。
他比上次回来的时候又老了一些,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角和嘴角往下耷拉着,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陈根生走进来的时候那两团浑浊的瞳仁里闪了一下光。
母亲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择菜,一捆冬天里窖藏的菠菜,叶子冻得有点发蔫,她一片一片地摘着黄叶。
她抬起头看见陈根生,手里的菠菜掉在地上,用围裙擦了擦眼睛。
"根生,你回来了。"母亲的声音哑哑的。
"妈,我回来了。"他走过去蹲在母亲面前,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他从小看到大,上面全是老茧和裂口,指关节粗大变形,冻疮的疤痕新旧交叠。
他把那双手贴在脸上,脸上凉凉的,母亲的手热乎乎的。
"爹,娘,"他看着他们两个,声音很稳,"我来接你们了。去海南。车票买好了,后天就走。"
父亲端着搪瓷茶缸,没有喝茶,也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泡得发黑的茶汤,好半天才抬起眼皮来看了陈根生一眼。
那一眼很重,里面装着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把茶缸放在八仙桌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石榴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条。
母亲放下手里的菠菜,用围裙使劲擦着眼睛:
"根生,海南热不热?"
"热。比河南热多了。冬天也热,穿一件薄外套就行。"
"那我和你爹得带几件短袖。你爹怕热,在河南夏天都穿不住长袖。"
"行,带,带两件就行。那边也备着新衣服呢。"
母亲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择菜。
她的手在抖,但动作还是那样稳当,一片黄叶一片黄叶地摘下来扔在地上的簸箕里,择好的菠菜码成一堆,青翠翠的。
父亲把茶缸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石榴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像是在等春天。
“根生,这棵树怎么办?”
"留在那儿吧。它在那儿长了十几年了,挪不动了。树挪死,人挪活。人走了,树留下来看家。"
秀兰从灶房出来,站在堂屋门口。
她在他身边站定,也看着那棵石榴树。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几缕。她伸手拢了拢,声音很轻:
"根生,这棵树是结婚那年种的。那年你跟我说,等这棵树长大了,咱们的孩子就在树底下玩。现在树长大了,孩子也长大了。"
陈根生伸出手,握住了秀兰的手。
她的手粗糙得很,掌心和指腹全是硬邦邦的老茧,指节上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红红的嫩肉。
他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然后攥紧了。
四年来他没怎么握过这双手。逢年过节打电话,视频里看一看,说完就挂了。
他忘了这双替他生了两个孩子、替他照顾了四年爹妈的手,在冬天的冷水里泡了多久,在烧火的灶膛前面烤了多久,在半夜孩子发高烧的时候抖了多久。
"秀兰,对不起。"他说。
秀兰没有抽回手。她把另一只手也覆在他的手背上,两个人三只手叠在一起。
"别说了。回来了就好。"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石榴树下,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光秃秃的枝条吹得沙沙响。远处的公鸡还在打鸣,此起彼伏的,像是在唱一支没有词的歌。
康康和果果终于醒了。
两个孩子揉着眼睛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陈根生站在院子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康康尖叫了一声
"爸!"
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了他的腰,果果在后面跟着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脑袋扎进他怀里。
陈根生蹲下来,一手搂住一个,把他们箍在怀里。康康,果果两只小手紧紧揪着他的衣领不放。他把脸埋在两个孩子中间,闻着他们身上那种混合了被窝暖气和肥皂香的味道,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洇在两个孩子的小肩膀衣服上。
"爸,你可算回来了!"
康康扬起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老不回来,我都快记不住你长啥样了。"
果果把脸蛋贴在他胸口,闷闷地嘟囔:
"爸,我想你了。"
陈根生把两个孩子搂得更紧了些,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爸也想你们。以后天天都能看见爸了。"
母亲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转过脸去,用围裙捂住了嘴。
父亲没有回头,还站在石榴树下,但他端着搪瓷茶缸的那只手在微微地抖。
腊月二十三今天是北方的小年,也是陈根生他们在河南老家的最后一个整天。明天一早,他们要去县城坐大巴到郑州,然后从郑州坐火车去海口。
六口人,四个箱子,三个编织袋,两个背包。这是他们家全部的家当。
秀兰吃过早饭就开始收拾了。
她做事利落,不拖泥带水,先把衣柜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掏出来叠好,往编织袋里码。
她的衣服不多,穿了五六年的旧棉袄、两件毛衣、几条裤子,叠起来塞进一个蛇皮袋里,拉链拉上,拍了拍口袋,就算收拾完了。
康康和果果的衣服多一些,但小孩子长得快,去年的衣服今年就穿不下了,能带的也不多,装了一个半满的编织袋。
爹妈的衣服更少,一人一个帆布包就够了。
真正让一家人犯难的,是那些带不走的东西。
母亲站在灶房里,已经站了好久了。
她没说话,就站在灶台前面,一个一个地摸那些用了半辈子的家什。
灶台上那口大铁锅黑得发亮,锅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用铁丝箍了两圈,早就不能盛水了,但炒菜做饭一样好用。
母亲的手指沿着锅沿缓缓地摸了一圈,又从锅底摸到锅耳,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