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他抹了把脸上的冷汗，看着缩回屋里的队友，脸上那点死灰又硬生生挤出点狠劲，“哭丧个屁用没有！称早！去公会碰碰运气，先弄回那两枚银币的‘买命钱’再说！”

一行人再次上了街。阳光虽好，却照不进兜比脸干净的“碎骨”心里。

冒险者公会一如既往地喧嚣。任务墙前挤满了人，格里姆像头发了疯的蛮牛，把那红红绿绿的卷轴挨个扒拉了一遍，越看脸色越沉。

“四级‘钢鬃野猪’……找死。”

“五级‘雷纹豹’幼崽……那是给金狮残部送菜去的。”

“清理‘地穴蛛群’？妈的，那玩意儿恶心不说，报酬才五银币，还得搭上命……”

四级以下的？有。但大多是“清理骚扰小镇的鬣狗群”、“驱逐骚扰商路的劣等地龙”。报酬可怜，且魔兽精得很，打不过立马跑，追都追不上。像双头岩蟒那样傻乎乎守着宝贝硬刚的，简直是魔幻森林里的奇葩。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清剿风狼群”——哪怕只是一二级，几十上百头呼啦冲上来，他们这几个人，不死也得脱层皮，赚那几枚银币简直是玩命。

目光扫到一栏标着“寻卵”的卷轴，格里姆更是气得想吐。

“寻找天级魔幻兽卵，预付十银币，带回另有重谢……（备注：森林外围已翻遍，建议深入）”

“收购蓝色品质以上兽卵，五银币一枚，死卵勿扰……”

陈峰站在旁边，眼神冷了下去。找卵？这活他接过一次，结果撞上葬灵猴，差点把命和节操都交代了。这跟海里捞针没区别，满地灰白垃圾，运气不好找一年也是白给。他绝不想再当一次那个“嫌弃狂级卵”的冤大头。

转了一圈，竟没一个能接的。不是太难，就是太亏，要么就是纯纯送死。

莫老头吧嗒着烟，闷声道：“看来……只能进林子了。”

格里姆狠狠捶了下大腿：“妈的！采药！摘果！哪怕碰上一头二级的‘铁甲蜥’，剥了皮也够交租！总不能真让那胖娘们儿拆了家！”

众人无言，算是默认。

没有退路，只有魔幻森林那张吃人不吐骨头的嘴，还开着。

他们没去远，就在外围晃悠。陈峰精神力全开警戒，格里姆阔剑开路，艾拉箭指密林，石顿巨盾护后。这一趟，没人说话，只有踩断枯枝的脆响和压抑的呼吸。

运气不算太坏，也没多好。

半日下来，找到了几株能换几枚铜币的“止血草”，一簇给炼金师当辅料的“红浆果”。陈峰甚至在一棵老树根下，发现了一小撮稀有的“风铃苔”，这东西能卖上个一两银币。

就在众人刚把这点微薄收获塞进袋子，精神稍懈时——

“吼！”

左侧灌木猛地炸开！一头浑身覆盖着灰黑岩石鳞片、尾巴粗壮如铁锤的二级魔兽·铁甲蜥，带着腥风扑了出来！目标直指落单的石顿！

“挡住！”格里姆怒吼冲锋。

石顿巨盾早已举起，硬生生扛住蜥蜴一口撕咬！“铛”的一声闷响，火星四溅，石顿被推得滑出半米，闷哼一声。

艾拉箭矢瞬发，钉在蜥蜴眼缝，被鳞片弹开。

莫老头岩刺冒头，只刮破点皮。

陈峰“焚炎爆”甩手就是一发，轰在蜥蜴侧腹，炸得鳞片翻飞、焦臭弥漫！

这二级魔兽皮糙肉厚，但动作慢。格里姆抓住机会，阔剑带着全身力气，狠狠斩进它受伤的后腿关节！

“嗤啦——！”

黑血狂喷，蜥蜴哀嚎翻滚，陈峰再补一记火球烧瞎其眼睛，格里姆才找到机会，一剑捅穿了喉咙。

战斗结束，不过半分钟。

四人喘着粗气，身上沾了血污和草屑。石顿靠在树上平复，肩膀被震得发麻。

格里姆蹲下，熟练地用匕首去剥那张还算完整的鳞皮，又抠出指甲盖大、满是裂纹的二级魔核。他掂量着这些东西，脸上没半分杀怪的兴奋，只有疲惫。

“皮……能换个一两银币。肉老得咬不动，扔了。魔核凑合吧。”他站起身，把东西塞给莫老头，“加上草和果子……应该……勉强够那胖婆娘的两枚银币了？”

他看向陈峰，眼神复杂。

够是够了。

但这是拿命在林子里磨出来的两枚银币。

下一次呢？还有这么好运？

陈峰看着那张沾着泥的蜥蜴皮，又抬头望向幽暗的森林深处。那里面，有他们一个月前不敢想的狂级卵，有现在不敢碰的四级魔兽，也有永远采不完的草和永远不够交的房租。

“走吧。”陈峰声音低哑，“回去。别误了时辰。”

回镇子的路，比来时更沉。

半袋药草、一张破蜥蜴皮、一颗裂了缝的二级魔核，在杂货铺油腻的柜台上堆成一摊。

老板捏起来闻了闻，又踩了踩皮子，伸出四根手指：“四个银币，二十铜。爱卖不卖。”

格里姆没还价，接了钱，铜币塞得腰带叮当响。四枚银币，半日搏命的价。

天已擦黑，他们没回院，先拐到了铁嘴婆那扇斑驳的木门前。

“砰砰。”

格里姆没像上次那样吼，只是敲了两下。

门“哐”地拉开，铁嘴婆抱着胳膊堵在门口，瞅见是他们，眉毛一竖：“哟，还知道回来？”

“两枚，这个月的。”格里姆把早就捏在手里的银币递过去，脸上是累出来的木然，没笑也没求，“没拖到下个月，按规矩来。”

铁嘴婆一把薅过，在手里一捏，确认是两块沉的，往怀里一揣，脸色缓了半分，嘴上照旧不饶：“算你们识相！没学那帮烂泥欠着滚蛋！下个月还这天来，听见没？”

“听见。”格里姆应了声，转身就要走。

陈峰却从后面上前半步，手里又捏着两枚银币，递向铁嘴婆：“嫂子，这两枚，下个月的。先存您这儿。省得我们下次出来，还得听您骂街，街坊都笑话。”

铁嘴婆接话的嗓门瞬间拔高：“嘿！你个小崽子存心给老娘添晦气是吧？！活得好好的预交什么死人钱？！嫌老娘这门槛不干净多踩两脚？！”她骂得凶，手却没躲，陈峰把银币往她围裙兜里一按，她顺势一把拢住，骂骂咧咧转身就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瞪眼：

“存了！下个月一号老娘照样来敲门！你俩要是没回来，这钱老娘买纸给你们烧！也算全了房东的脸！”

“行，您买纸。”陈峰淡淡应了句，转身。

格里姆看着她肥硕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低头摸了摸空荡荡的腰带，苦笑一声，跟着陈峰往自家小院走。莫老头跟在后头，吧嗒口烟，冲陈峰摇摇头：“预交……白瞎那两银币。”

陈峰没回，只推开了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

晚饭是艾拉煮的稀粥，就着最后一点干硬的咸菜，喝得人胃里发凉。

桌上没人动筷子，格里姆把空钱袋翻过来抖了抖，二十个铜币叮当落在石桌上，滚得刺眼。药剂瓶全空了，肉干也没了，连莫老头烟袋里的碎烟叶都快捻不出火星。

格里姆环视一圈，嗓子发干：“……咋弄？总不能天天喝西北风修炼。”

艾拉没说话，淡绿色的眸子静静落在莫老头脸上。

石顿沉默地搓着盾牌边缘，目光也扫向老头。

陈峰看着这一圈人——格里姆是莽，但知道听老人的；艾拉和石顿是把命系在经验上；他自己连森林哪边阴哪边潮都摸不准。他端起粥碗，没喝，也看向莫老头。

小院里静得只剩风刮过破瓦的声音。

老莫头吧嗒吧嗒抽完最后一口，把烟锅在鞋底磕得邦邦响。他抬起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先是嘿嘿一声，笑里全是自嘲：“都瞅我？行，老不死的命长，就得替你们这帮短命鬼操心。”

他转头，对着格里姆，语气沉下来：“一会你去猴子那破铺子，别进正门，走后窗。问他手里有没有单发、现结、不拉人组团的活。记住，咱是‘碎骨’，只冒险，不跟人搭伙，沾上人命债更还不起。”

格里姆点头：“成。”

老莫头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又转到陈峰身上，那眼神像是在掂量什么，也像是在给年轻人打预防针：

“要是那猴滑头，啥也掏不出来……或者掏出来的全是送死的坑。”他慢吞吞道，“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指甲缝里还是剥蜥蜴皮留下的黑泥。

“三级。 往深走走，找个落单的。皮、骨、核，分了能顶一阵。但话撂前头——”他目光扫过所有人，“再碰上像双头岩蟒那种有地盘、有脾气的，老朽不拦着，你们谁也别逞能。赚了是命，折了是运。咱‘碎骨’这次，是往刀尖上挪了。”

说完，他端起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粥，仰头一口灌完，咂咂嘴，像是把什么苦东西咽下去了。

格里姆把二十个铜币拢回手心，攥紧：“知道了。吃完我就去。”

艾拉轻轻“嗯”了一声，起身收拾碗。

石顿把盾靠回墙，手按在冰冷的铁面上，像在确认它的硬度。

陈峰看着莫老头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低声道：“明白了。要是真去猎三级……我主攻。”

莫老头没接这话，只摆摆手，起身往黑屋里走：“随你。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格里姆没走正街，贴着墙根绕到猴子那破铺子后头，踩着半堵塌墙，一翻身就进了后院。

院里堆着废铁和空酒桶，猴子正蹲在屋檐下拿块破布擦匕首，听见动静手一紧，抬头见是格里姆那张黑脸，才松了口气，刀尖往地上一插：“你大爷的，翻墙跟做贼似的，吓老子一跳。”

“有活没。”格里姆不废话，往前凑了两步，眼睛死死钉在猴子脸上。

猴子撇撇嘴，把匕首往靴筒里一插：“没你们的。小活剥皮挖草，还不够塞牙缝。大活——”他抬眼扫了下格里姆，“四级往上，现在外头那帮疯狗正抢得见血，你们几个人级凑上去是送菜。没有，真没有。”

格里姆没退，就那么盯着他，盯得猴子后脖颈发毛。

“你别这么看我行不行？”猴子被盯急了，一摆手，“真要有能换金币的活，我猴子名字倒着写！用得着瞒你？我巴不得你们拉我一把，我也分两杯汤！”

格里姆腮帮子绷了绷，知道问不出任务，嗓子发干，憋出一句：“……猴子，不仗义啊。那总得有点别的屁放吧？风声，消息，嚼点耳屎也行！”

猴子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了一块塞嘴里，嚼得咔嚓响。他一边嚼一边斜眼看了看墙头，压低了声，含混道：

“行吧，赏你个信儿，当还你上次那顿饭。”

“金狮，没了。”

格里姆瞳孔一缩。

“不是撤了，是没了。”猴子伸出三根手指，在脖子上一划，“连锅端。谁干的，没影。但就在前后脚，战神佣兵团折了十几个好手，埋在断魂崖南坡。还有三四个不成气候的小冒险团，同一晚上，人没了，牌子摘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眼漆黑的夜空，声音更沉：

“那只六级四脚金羽雕……没死在崖上。有人看见，往森林最深处飞了。方向是‘葬神渊’那边。”

猴子把最后半块饼塞完，拍拍手上的渣：“外头现在传疯了，说那雕窝里根本不是普通崽子，是沾了‘古种’气的东西。大势力在清场，小虾米在送死。你们那点人，最近——”他指了指格里姆，“别往西北靠，听见没？”

格里姆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风从后院破瓦上刮过去，凉飕飕的。

“……知道了。”他嗓子发哑，没说谢，一脚蹬住墙，又翻了出去，落在暗巷里。

猴子在后面嘟囔了句什么，像是“活着回来请我喝酒”，也像是骂街，听不清了。

格里姆踩着黑影往回走。

他攥紧空拳头，加快了脚步。得回去，得让老莫头听见这个。

格里姆翻墙回来，院门都没敲，直接把人全喊到石桌边。

“金狮没了，被人端了。”他嗓子发干，把猴子的话一倒，“战神也折了十几个，几个小团跟着消失。那六级的雕……往最深处飞了，奔葬神渊。”

小院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老莫头听完，没惊，没骂，反倒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嘿嘿笑出声。那笑声在夜里又干又涩，像破风箱：“看看……都瞧瞧。外头那帮人争来抢去，死了一茬又一茬，到头来连那雕毛都没摸着。这魔幻森林里，最不值钱的是命，最金贵的——也他妈是命。”

他拿起烟杆，没点，就在手心敲了敲：“人心比双头岩蟒毒多了。咱们不掺和那浑水。”

敲完，他抬头，浑浊的眼扫过艾拉，又落在陈峰身上，语气沉下来：

“明天，进林子。往西，不往北，绕开那帮疯狗。进了山，找落单的三级。”

他顿了顿，吐出名字：“天香谷，大地熊。 以前我提都不敢提这玩意儿，皮厚力大，一巴掌能拍碎老朽这把老骨头。但现在……”

老头子看向艾拉，翠鸟正停在她指尖，流光隐隐。

“艾拉丫头进了地级，风矢能钉进岩缝。只要你能把那畜生的眼珠子射瞎、牵住它转身，就废了一半力。”

他又看向陈峰：“至于重创……交给你。别留手，也别想着收服、装什么活物进幻界——”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记住我的话，宰了，剥皮取核，咱们拿现钱。你要能把它烧到动不了，往后‘碎骨’这牌子，才算真在这镇上立住。”

格里姆咽了口唾沫：“大地熊……那皮，能卖多少？”

“完整的三级熊皮，加上骨、掌、魔核。”莫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三十金币起步。够咱们买药、买肉，再给铁嘴婆塞一回嘴，还剩点底。”

他站起身，拍了拍灰：“都去睡。明早天不亮走。这一趟，要么带着三十金币回来，要么……”他没说完，进屋了。

格里姆看向陈峰，陈峰点头。

艾拉收了翠鸟，轻声：“我能牵住它。”

石顿把盾往肩上一扛，回屋磨甲去了。

陈峰回屋，插上门闩，吹熄油灯，仰面倒在硬板床上。

屋里没光，只有墙缝里漏进一星惨白的月光。他双手枕在脑后，没急着睡，开始一桩一桩数自己那点“家底”。

明面上的：

火狼，地级。实打实的杀伐货，狼吻带地火，冲阵能撕开精钢。配合自己这个地级精神力（实则S级）的操控，爆发力不虚同阶。

其余那一窝幻界里的，清一色人级，顶多当炮灰，牵制下蛇群还行，碰大地熊就是送菜。

还有头二级青狼，留着也就是个备用品，上不了台面。

底牌里的：

光系……是自己最深的池子。独角兽幼崽，圣兽种，哪怕还在睡，那缕纯净光压都能让他的治疗、感知、甚至对黑暗生物的压制远超常人。可这东西——陈峰手指无意识攥紧被单——不到狂级，想都别想露半分。 露了，就不是铁嘴婆来收租，是七天使的清道夫连夜拆镇。

“地级打地级……”他低声自语，对着黑暗吐了口气。

人打魔兽，本来占便宜。有脑子，有配合，有武器。火狼扑上去那一下，大地熊反应慢半拍，确实能先烧它几蓬肉。可问题在熊这玩意儿，是出了名的“同级打四个”。

它不跟你玩技巧，就是血厚、骨硬、皮糙，地系妖气一裹，像穿了三层重甲。一巴掌下来，石盾能拍碎，艾拉的风矢钉进去也只能算挠痒。真要被它抱住火狼，绞一下——地级也得脱层皮。

“而且它不会跑。”陈峰想的是最麻烦的点。双头岩蟒还守果，这大地熊是占山为王的独霸货，你伤它，它死也要换你一条腿。

他翻了个身，侧对墙壁，眼底映着月光。

“得让艾拉的风，卡住它转身。”

“得让石顿吃下第一掌，不能退。”

“老莫头的地刺，不能求伤，求绊。”

“我……不能留手。焚天爆、陨星坠，能砸的全砸它关节。烧到它站不起来为止。”

烧到动不了，不是杀。

因为最后一击取魔核、剥皮，得留全乎的。

这比杀它，更难。

陈峰闭上眼。

三十枚金币，就在那头熊的肚子里。

换做一个月前，他连想都不敢想。

现在……是够得着了，但够着的地方，却依然危险。

“明天。”

他把手从被单上松开，缓缓平放。

“火狼，别让我失望。”

夜更深了，小院外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床上的少年呼吸渐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