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整,小周敲了三下门,没等回应就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林澈坐在桌前,手边放着一个灰色文件袋,封口处压得平整,没有回形针,也没有胶水痕迹。他抬头看了眼时间,电脑右下角显示15:00:07。
“林检。”小周站在办公桌前,声音比平时低半度。
林澈把文件袋推过去,动作不快,也不迟疑。小周接过时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很短的一瞬,她收回手,袋子夹在腋下。
“省厅纪检组值班员签收,单子带回。”林澈说。
“明白。”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林澈没动,手指搭在键盘边缘,盯着屏幕上的空白文档。窗外雨势减弱,但天仍是灰的,楼外那棵老樟树叶子湿透,垂着不动。
四十分钟后,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老同学”。
“小周没来。”电话那头说,“她说你让她送到法院去了?”
林澈看着桌面一角,那里有一道浅划痕,像干涸的裂纹。
“我知道了。”他说。
挂断电话,他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档案柜前,抽出一份标有“内部流转”的登记簿,翻到今日页,签字栏空着。他用笔在“交接人”后写下“小周”,日期填好,归还档案,锁柜。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七分,林澈走进检察院大楼,经过技术科门口时多看了一眼,小周的工位亮着灯,电脑开着,桌面是系统待机界面,没人。
他继续往前走,在茶水间遇到同事。
“小周请假了?”对方问。
林澈摇头。
“没请假。考勤没记录,手机打不通。”
中午十二点零三分,林澈回到办公室,邮箱提示新消息,发件人一串乱码,标题为空,附件只有一个音频文件,命名“20241105_rec.mp3”。
他插上耳机,点开。
录音开始于呼吸声,几秒后,小周的声音出现,压得很低,背景有车流。
“林检……对不起,我哥案子被压了六年,傅家答应今年翻案,我没办法,这份录音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东西——傅明远去年十一月从境外转了五百万到一个叫‘渊城信和贸易’的账户。”
停顿两秒,她又说:“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们早上来接我,我不敢不去,录音是我自己录的,发出去了,如果听得到,说明你还活着。”
音频结束。
林澈摘下耳机,重新播放一遍,这次打开文本编辑器,逐字记录,写到“五百万”时,钢笔尖划破纸面,留下一道墨点,他没管,继续写完。
下午两点四十分,他登录企业信息查询平台,输入“渊城信和贸易”。公司状态存续,成立时间三年零两个月,法人代表:陈立诚。股东结构显示,唯一自然人股东为傅婉如,持股90%。傅婉如,傅家二房长女,傅明远堂妹。
他退出系统,调出通讯录备份,找到一条旧线索——北岸拆迁补偿协议中,曾出现“信和贸易”作为第三方评估机构盖章,当时未深究,列为普通合作单位。
现在看,不是合作,是通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那辆公务车还在,司机换了个,正靠在车门抽烟,烟头在阴光下明明灭灭。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来,从抽屉取出刻录机,插入空白光盘。
第一张,刻录原始音频。完成校验后装入透明盒,贴标签“证据-A 原始录音”,放进保险柜。密码输入三次无误。
第二张,同样内容,标签“证据-B 上报存档”,封进信封,写上“省厅纪检组 收件勿拆”,放在桌面待寄区。
第三张,放入内侧西装口袋,贴身携带。
整个过程用了三十七分钟,办公室只剩他一人,隔壁审讯室传来关铁门的声音,很快消失。他坐着,手搁在桌沿,指节仍有些发白。
傍晚六点二十三分,他收到陈伯短信:“塔诺看了邮件,说你身边的人走了,但拿到了比人更有用的东西。”
他看完,删掉短信,手机倒扣在桌上。
七点十八分,食堂送来一份没点过的餐,米饭、青菜、半块煎鱼。他不吃,饭盒原样留在角落,灯光照着冷掉的油渍,泛一层浊光。
夜里十一点零五分,他还在查,翻出傅家二房子女公开活动记录,确认陈立诚近两年出席过三次集团晚宴,身份均为“家属代表” 其中一次,林澈在照片里看到他站在傅明远右侧半步,手里端着酒杯,笑得克制。
他截下照片,打印,钉在资金流向图旁边。图上已有七条线,现在加第八条,红线从境外账户出发,穿过“信和贸易”,终点指向“个人资产转移”。
这不再是洗钱路径,是家族分利。
他靠向椅背,闭眼两分钟,再睁眼时,视线落在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旧照——父亲穿检察官制服,站在法院门前,阳光很好。那是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
他伸手,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朝上。
凌晨一点十二分,他写下今日最后一行记录:“确认‘渊城信和贸易’为傅家二房控制实体,资金入口与傅明远境外转账时间吻合。组织内部存在资源切割迹象,裂痕初显。”
合上笔记本,他没起身,也没关灯。窗外雨又起来了,不大,敲在玻璃上像有人轻轻叩门。
他低头,看着胸前口袋露出的一角光盘盒,低声说:“傅明远,你动我的人,那我就动你的钱,看看谁先疼。”
话落,他没再动,只是坐着,灯光照着他一侧脸,另一侧隐在暗里,桌角咖啡杯底残留一圈褐色印子,像干涸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