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快到中街时,贾承仲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日本文员:“今日はお世話になりました。ここで結構です。”
日本文员礼貌地微微点头:“どういたしまして。お気をつけて。”紧接着他对司机交代了一句。车便缓缓停在了路边。
贾承仲推门下车,再次对着车内的日本文员表示感谢,随手把车门关闭,黑色轿车很快便汇入了夜色里。
中街作为奉天最早的商业街,店铺的灯火通明,虽已入夜,街上却没显得冷清。
贾承仲无心观看奉天繁华的夜色街头,心事重重地漫步在路上。走了没多远,发现前面有几家铺子亮着灯,门板上挂有文具店的招牌。
他略微考虑了一下,走进了一家文具店,最后只选了两支金星钢笔。
冬日的奉天夜里寒风呼啸,贾承仲独自又在街上转了一会儿,直至冻得浑身发抖,才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当他回到宿舍时,不少床铺上的人已经睡了。
杜越、张文山二人因担心贾承仲的安危,一直没睡,二人围坐在火炉边聊天。
门被贾承仲推开的一瞬,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他。看到贾承仲平安归来,张文山只是愣了一下,起身快步走向贾承仲,一把抓住他的双臂,上下打量了一番,打趣道:
“看样子还行,没缺啥!”
“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被放出来,我俩还担心你在宪兵队得吃几天苦呢!”
待贾承仲向杜越走去时,他才发现贾承仲脸上的巴掌印还在,嘴角留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红。
贾承仲走到火炉边,拉过来一只小板凳坐了下去。瞅着身边的杜越淡淡一笑,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两支钢笔,把钢笔分别递给张文山、杜越二人:“这次麻烦你俩了。”
张文山满脸堆笑地接过钢笔看了看:“买这个干啥”“呦……金星的。承仲,你可真舍得下本啊!”
杜越接过钢笔没细看,把笔攥在手里看了一眼贾承仲,“在宪兵队,他们没刁难你吧?”
“还行。就问了几句话。”
“杜越,你给我家里报的信?”
“嗯,原本是想让学校出面去捞你。但周末嘛,老师们都不在,我只能给你家老爷子发电报了!”
贾承仲道了声谢,把手伸向上衣兜:“花了多少?”
杜越盯着炉火,双手像烤玉米似的在炉壁上方翻着面,“别在意,没几个钱。”
“多少?”
从抚顺到奉天,杜越深知他的脾气,随口报了个数应付。贾承仲在兜里把钱掏了出来,就要把钱还给杜越。
杜越连忙推辞,“你看你,发个电报这才几个钱啊。”
说完杜越还扬了扬手中的钢笔,“嘿嘿”地笑了几声:“你已经还我了,跟我花的那点钱相比,我可是赚大了。”“下次再有这事儿,我看你还能送我点儿啥。”
见杜越死活不收,贾承仲没再坚持,把钱收了回去。
张文山坐在贾承仲的对面,见两个人为了点钱拉扯,忍不住插话道:“算了,承仲。人家杜越不要,你就别硬给了!”
“你要是有钱没地方花……”张文山单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来,我帮你。”
在张文山这个气氛组的调动下,宿舍里的氛围轻松了一些。
“话说,你爸是真厉害啊,我和杜越都担心你要在宪兵队受苦呢。没想到……不到一个晚上,你就从宪兵队全须全尾儿地出来了。”张文山冲着贾承仲伸出了大拇指,不无羡慕地看着他。
面对张文山的羡慕,贾承仲不想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只丢了一句:“没啥值得炫耀的。”
张文山斜睨着贾承仲“嗤”了一声:“有这样老爷子还不值得炫耀……”“要不咱俩换爹吧!”
贾承仲面对这么不要脸的张文山亦表现的无话可说。
寒风依旧,校园的积雪映得人眼底刺痛,旗杆上那盏风铃像在为沉寂的校园歌唱。
下课铃响后,中村把目光落在贾承仲的身上,“贾承仲。”
贾承仲应了一声,抬头看向中村老师。
“出来一下。”中村的话语依旧简练。
贾承仲从座位上站起,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桌子,随着中村来到了走廊。
“听说你上周六被宪兵队带走了?”中村盯着贾承仲问道。
“是。发生了一点误会,已经解决了。”贾承仲点了下头
中村把视线转移到操场的旗杆上:“你要知道你是来学习的,以你现在的成绩,将来在满铁一定会有体面的未来!”转头看了贾承仲一眼,“以后尽量少管闲事!”
“知道了,中村老师。”
待中村走后,张文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这消息传的够快的,我和杜越也没乱说啊,中村老师怎么知道的呢?”
“学校知道了不奇怪。”杜越从教室里走了出来,站在张文山的身旁:“宪兵队抓了咱们学堂的人,一定会通知咱学堂,中村知道也不奇怪。”
贾承仲始终保持着沉默,对二人的聊天没兴趣,转身向他处走去。
“你干嘛去?”张文山看着贾承仲的背影问道。
贾承仲头都没回,丢下一句“有点事。”便消失在了转角。
武道场的门敞开着,里面不时地传出吆喝声。木地板被擦得铮亮,墙上挂着宋体字的“武德”两大字。
日本人自小就接受耐寒教育,耐寒程度远超满洲人。只见几个穿着白色剑道服的日本学生,挥舞着竹刀在练习劈砍,一声声“喝”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
见有陌生人站在道场门口,一个穿着剑道服的日本教官走了出来,视线冷冷扫过贾承仲的校服:“何か用か?”
贾承仲礼貌地向剑道教官躬身,用日语回道:“老师,我想申请加入武道场训练。”
剑道教官又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中国人?”
“是。”
听完贾承仲的回答,剑道教官微微地摇了摇头。
“武道场只为本国学生开放。”
“中国人,不行。”
听完剑道教师的拒绝,贾承仲上前半步,恳求道:“老师,我只是想接受一些……”
“对你们中国学生来说,有体育课就够了。”教官打断他的讲话。
剑道老师目视远方思考片刻,转头看向贾承仲。
“这不是针对你。这是学校规定。”
“日本人,中国人。应该各守本分。”
听完剑道老师的回答,贾承仲没再追问下去,向剑道教官微微鞠了一躬,说了声“打扰了”,转身离去。
次日,天还未亮透。旗杆孤零零地杵在操场上,杆上铃铛随着寒风摇动。
身为起床最早的班长,杜越睁眼时,发现贾承仲铺位上的被子已经叠得整整齐齐。
杜越笑着摇摇头,开始整理自己的内务。
等杜越收拾妥当,贾承仲才推门而入。他口鼻呼出一团团白气,额角的汗珠已经凝成细冰。
杜越正俯身洗脸,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去跑步了?”
贾承仲单手撑在门口墙壁上,微微喘息:“自己身子骨不行,到什么时候都得被人欺辱。”
杜越手上搓了些胰子,往脸上涂抹,趁着捂脸的空档说道:“你呀,骨子里就是不服输。”
皂沫不慎呛进嘴里,他连着噗噗吐了两口:“外头天冷得厉害,凡事悠着点。”
杜越用清水洗净脸上泡沫,一边擦脸一边叮嘱:“真要是冻出病来,可有你受的。”
贾承仲在门口站定片刻,等喘息平复下来,转身就要推门外出。
杜越心生好奇,开口问道:“你又要去哪?”
“还有点事没做完,出去一趟。”话音落下,贾承仲小跑着冲出宿舍。
东北冬日酷寒,当地人家与校舍都会封堵窗户御寒:在窗台额外砌一道薄墙,墙体与窗户之间填满稻壳,防风保暖效果极佳,唯一的弊端是冬日室内采光极差,要等到开春回暖,才会拆掉这道防风墙。
没过多久,窗外断断续续传来沉闷的“噗噗”撞击声。
杜越心生好奇,绕到宿舍窗外探头望去。不知何时,贾承仲自制了一只沙包,悬吊在窗外的白杨枝干下。寒风之中,他口鼻不断涌出白雾,双拳护在颌前,不戴任何护具,一下接一下狠狠砸在沙包之上。
杜越见状无奈摇头,心底暗叹:这小子性子太倔,真是拼得狠。
寒冬腊月的奉天,飞雪漫天。宿舍里的报纸换了一茬又一茬,但事儿还是那些事儿——中东路前线,败了。
张文山躺在床上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看到最后气够呛,狠狠地把报纸扔拍在床铺上,转头看向贾承仲。
“报纸上说,十七旅又败了,死了好几千人。最后就逃出来一个人。”
“这东北军咋这么窝囊,连毛子都打不过。”
“真T娘憋屈!”
坐在桌前看书的贾承仲回头瞟了他一眼,没接话。杜越没让张文山的话落地:“那有啥办法,毛子的确厉害……东北军没实力,就得挨揍呗!”
听着二人拌嘴,贾承仲沉默着。他想起几个月前,学校组织募捐,喊着要“收回中东路”的口号。那时他觉得热血沸腾,满心期待东北军能收复失地。
现在呢?
“别以为就咱东北打仗,据说关内那些军阀们也没消停。”
张文山咕噜翻了个身,看向杜越:“说说,怎么回事儿?”
“上个月,冯玉祥的西北军跟中央军在河南打了一仗。”“光是这军队和地盘听着都挺绕口,嘿嘿。”
“据说两边加起来死了好几万,最后西北军退了。”
“那后来呢?”张文山追问道。
“冯玉祥下野了呗。后来听说他跑到山西去找阎老西,结果反倒被阎老西给扣下,关起来了呗。”“都说阎老西在等老蒋开价。谁知道真假!”
张文山一脸不屑:“不都是为了抢地盘嘛!”
“我听说蒋桂战争那会儿,光湖北就死了好几万人”
“打完仗,老百姓连棺材都买不起。”
“你说,这仗打来打去,地盘就真那么重要?咱就说,地盘再大,睡觉时大腿还能用上二亩地?”
听着张文山的抱怨,杜越一脸悲悯地感慨。
“唉,都是那几波人争来争去!”
“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到啥时候遭罪的都是老百姓!”
两人的对话落在此处停了下来,场面一度静的可怕。张文山忽然打破了安静:“我听说现在各地军阀拼命抢地盘……就中央军和他那个军校还能顾全些大局。”
“什么军校?”杜越问。
张文山左右看了一眼,见没外人,凑到杜越耳边压低声音:“黄埔军校。”。
“我姐夫说那学校可不是各地军阀为了守自家后院的,黄埔是民国中央政府的直属军校!”
“黄埔?听着就挺远!是哪里的?”杜越嘀咕道。
张文山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我听我姐夫说……”歪头想了想:“在广州。对,就是在广州。”
杜越“切”了一声:“真要是去考黄埔,我估计人没到呢,学校先黄了!”
冬季乏味的日子,就连阳光都显得那么的无力。工科院校的荷尔蒙无处发泄,贾承仲心里念叨着‘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停地和自己较着劲。
某日,张文山从校外回来,进了宿舍轻轻一脚把门带上,走到贾承仲的面前神秘一笑。
原本躺在床上看书的贾承仲瞟了一眼张文山,见他脸上挂着油腻的奸笑:“咋了,捡钱了?”
被贾承仲这么一说,张文山顿时收起了笑容,板起脸。
“我说,贾承仲。你这人现在咋这么俗了?”
“人家高兴一点儿,就是因为钱呗?”
贾承仲求饶似的一连说了三个“好”,“说说吧,遇到啥事儿了,让你那么高兴?”
“其实也没啥,今天去见我姐夫了,我姐夫许久没见过我,冷不丁这一见面,他还真大方,给我拿了两块大洋。”说完,张文山脸上又露出那得意的笑。
这话一出,贾承仲没表露出什么反应,一旁的杜越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刚刚还一本正经地难为人家承仲……这跟捡钱有啥区别!”
张文山瞟了杜越一眼。
“那能一样吗……那能一样吗?”
“捡的,那是不劳而获。我这是合法收入!”
“行了,我说不过你!”杜越学贾承仲的样子摆摆手,败下阵来。
“去找你姐夫,他都跟你聊了些啥啊?”
张文山一屁股坐在杜越边上,屁股使劲挤了挤杜越:“给我让点儿地方行不?这么没眼力见呢!”
杜越往里让了让,张文山继续道:“我姐夫能说啥啊,就问我现在学习咋样,将来有啥打算呗!”
杜越连忙接话:“也对,一想到你将来很可能去掏粪,你姐夫是得替你发愁!”
这话说的张文山急眼了。
“好家伙,你俩今天吃错药了?我咋得罪你俩了?”
“我姐夫问我将来咋打算的,我就说毕业看看能不能进满铁呗。收入高,工作稳定,谁不想去满铁啊!”
“那要是去不成满铁呢?”
张文山:“那就像我爹似的,去做生意或者学我姐夫,去当兵,混前程。”
“现在兵荒马乱的,你去做生意!不怕露白在外,惹来祸端?”杜越继续追问道。
“那就先去当兵呗,在哪当兵不是为了混口饭吃!”
“真要去当兵,你是打算去东北军?还是中央军?”杜越不依不饶地追问着。
“肯定东北军啊!东北讲武堂近不说,待遇还好。”
“对了,我听我姐夫说黄埔军校搬到南京了,改名叫什么……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对,就是陆军军官学校。”
“话说回来,就算黄埔军校搬到了南京,那离咱们这也老远了!”
听二人聊了半天,贾承仲从床上坐了起来,忍不住小声插话:“这黄埔军校怎么考?去哪报名啊?文山,知道不?”
张文山再次扫了一圈儿宿舍,看着贾承仲小声问道:“咋了,你想考黄埔?”
贾承仲失望地看了他一眼:“我就是好奇,问问。”
“黄埔有啥好的?我觉得还是东北讲武堂好。”
“离家近。听我姐夫说,东北军的军饷待遇……都比别的军队好。”张文山细数着东北军的优势。
贾承仲冷哼一声:“你说这些我都知道!但,你看看咱们东北现在啥样,日本人横行霸道、文化殖民,奉军、警察遇到日本人作恶低头忍让……我要不是为了学知识,有用的东西,我会来这念书?”
一番话下来,杜越、张文山沉默了。
过了好半晌张文山才开口:“算了,这事儿也不是咱们能管的!”
贾承仲屁股没离床板,往张文山那边挪了挪,低声道:“文山,有空帮我问问你姐夫,黄埔报考流程。谢了!”
“你真准备考黄埔?”贾承仲话一出口,张文山、杜越皆是一愣,但这愣住也只是一瞬间,马上便恢复了。
“不一定,但了解一下总没坏处。”
“别说考上考不上的问题,就算真的考上了,那南京离家可不是奉天到抚顺这么远了!想回家一趟都难!”杜越帮贾承仲分析着。
张文山用搭在二郎腿上的手伸出一个大拇指:“承仲,就凭你有这想法,我都认你有种!“回头我帮你问问。”他缩脖抬肩,好像吓的一激灵,小声嘀咕着:“几千里路哇,想想都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