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谢如晦的嘴没有停:“凭什么错同样的题,您只打他二十下,我却要挨三十下,挨完还要跪着反省?”
“啪——”
措不及防的一耳光打断了谢如晦吐了半截的话。
“谢如晦你听好了,罚你们是为了让你们记住错误,不是为了把你们打垮的,我要照打你那样子打他,你看他撑不撑得住。”
“他就是个病秧子,只会麻烦您!”
又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了谢如晦脸上,有些长的发丝遮住了他一半的视线,他试探着抬手拨开了碎发。
“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吗?出言不逊,辱骂同门?”
“你跟着我第一天,行拜师礼时我同你说过什么?来我这首要的三件事是什么?”
许是两个耳光打的谢如晦清醒了些许,他看着老师胸口上下起伏的样子,连忙起身跪了下来,想想刚才的混账话,觉得再挨两下也是应该。
“学会做人,学会做事,学会求知。”
“我打你三十下你受得住,挨完第二天还能活蹦乱跳,但你师弟呢?挨完二十下第二天都要死要活,你说我罚他二十下是偏心吗?”
谢如晦抿了抿嘴,从他对老师行了叩拜礼,敬了茶之后,他似乎没再见过老师如此生气的样子,自己平日里也都守着规矩,一步一个脚印的往前走。
为什么一个季江翊就能让他乱了阵脚呢?可能还是太年轻了,他突然有点厌恶这样的自己,只是因为老师罚他罚的重些就固执的认为老师偏心,季江翊只是身体差些,就觉得他是个累赘。可他也是心疼老师要分出精力照顾一个这样脆弱的人。
“不是……”
“我上次罚你是什么时候了?”
谢如晦思索了一会给出答复:“高三毕业那个暑假。”
说起来有些好笑,高考完那个暑假大多数人都在狂欢、旅游、庆祝,自己也学着那样,但他不爱旅游,在家里憋了半个月,一点书都没碰。
假期去老师家,老师抽查,结果磕磕绊绊什么都背不下来,这才被狠狠拾掇了一顿,收心开始学习。
“很久没挨打,皮松了?”
“没有,老师我就是……”
“你就是因为一些小事揣测我偏心你师弟,你就是因为他身子不好,就觉得他是累赘。”
老师每一句都砸在他最难看的地方。
谢如晦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头的布料。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嘴了,刚才因口无遮拦而获得的两个耳光还贴在脸上发热。
“我……”
温砚摸了摸他的脸,在那块有点红的地方多停留了两秒。
“是老师没提前给你解释,让你多想了。”
谢如晦听闻此句突然抬起了头,眼眶还有点红,脸颊上一左一右顶着两个巴掌印。他伸出手握住老师的手腕。
“老师,您别这么想,就是我自己太钻牛角尖了而已。”
温砚把手拿下来,起身拿来戒尺。
“今天这顿打,不是因为你认为我偏心,因为这件事老师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
“今天这顿打,是为你出言不逊,辱骂同门,明白吗?”
“我明白的老师。”
戒尺点过沙发皮面时,谢如晦已经伏了下去。
弯腰伏在沙发上,裤子褪到膝弯,动作一气呵成。动作熟练到让他自己都觉得难堪。
戒尺兜着风砸下来,谢如晦挨打一向都很安静,总是憋着不肯出声。
最开始拜入门下时,挨打总咬着嘴唇不肯出声,直把自己下唇咬的溢出血珠,被温砚知道后原本只要挨的三十变成了五十。
后来再挨打时改了,改成咬胳膊,被发现后原本要挨的五十改成了七十。
现在学聪明了,知道拿个抱枕来咬着。
戒尺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弧,落在臀部最高的地方,谢如晦没吭声,把抱枕又往嘴里塞了塞。
温砚看着他的动作叹了口气,这孩子也不嫌脏,啥都往嘴里塞。
戒尺落在尚且白皙的臀面,在上面刻画出自己的痕迹。
一轮责打过后,整个臀面都成了均匀的红。
谢如晦搂着抱枕闷哼几声,挨着身后不停的责打。戒尺噼噼啪啪的不停落下。
后颈的头发已经完全被汗浸湿。
身后那片皮肤已经不太分得清哪里是肿、哪里是红了。
成了一整片连起来的烫,从臀峰往下蔓延到大腿根附近,每一寸都胀得发紧。
温砚收住戒尺的那一刻,谢如晦呼出了一口气。
他趴在沙发上没动。
抱枕还塞在嘴里,齿关咬得发酸,涎水洇湿了一小片绒布。
他听见老师把戒尺搁在茶几上的动静,又听见脚步声变远,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刷的哗啦声。
那几秒钟里他终于缓过来松了嘴,抱枕滚到了地上,他偏过头喘了口气,呼吸扯得喉咙发疼。
温砚回来时手上多了那管白色的药膏。他捡起滚落到地上的抱枕,然后直接在沙发边蹲下。
药膏很凉。指尖更凉。
谢如晦的腰猛地弹了一下,闷哼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又被他咬牙咽回去。
薄荷的凉意刺进灼热的皮肉里,那种冰火两重天的滋味比单纯的疼还磨人。
他的脊背弓起来又压下去,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绒布里闷闷地回荡。
谢如晦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呼出一口绵长的、微微发颤的气。
“你呀,最怕疼,还最能忍着疼,让我说你什么好。”
他从臀峰最高处一路抹到臀腿交界的地方。
今天下手并不算重,只是有些肿了而已。
涂完药温砚起身去洗手,谢如晦还趴在那儿没动弹。
过了大约十几秒,他慢慢把腰撑起来,裤子挂在膝弯里不方便,他侧着身子一点点提上去,动作缓慢,每动一下身后的皮肉都跟着扯痛。
拉到臀峰时布料蹭过肿起来的那一片,他牙关又咬紧了,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站起来的瞬间他晃了一下,膝盖打直时牵扯到臀腿的肌肉,那团发胀的钝痛往下一坠,让他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扶着沙发背稳了稳。
温砚出来时候看到他站起来有一瞬的懵,他以为这孩子得趴上一会呢。
他扶着谢如晦上了楼,把他安置好才下楼做饭。
简单的弄了碗小面端给了谢如晦。
谢如晦趴在床上,小心翼翼把碗接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老师。”
“你师弟后天就来了,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
“嗯。”
谢如晦在床上趴着过完了第二天白天,老师交给他的书他背的差不多了,吃完晚饭他就从床上起来拖着有些刺痛的屁股去给老师交差。
“秋兴八首背完了?”
“嗯。”
谢如晦把资料递给温砚,温砚没接。
“你直接背就好。”
“其一,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温砚打断了他要继续背其二的意思,问道:“这八首的主题与基调是什么?”
谢如晦闭目思索了一会,答道:“主题是对于国家兴衰的忧念。基调是沉抑顿挫,悲凉厚重的。”
温砚点了点头,显然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分析一下‘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倒装的妙处。”
接下来温砚又问了几个问题,谢如晦大部分可以对答如流,偶尔被老师提点一二也能顿悟。温砚挥挥手让他走了。这也就算是合格了。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的时候他正在摆碗筷。去开门的路上他刻意放缓了步子,到玄关时深吸一口气,把表情整理好,才拧开了门把手。
季江翊裹着羽绒服站在外面,瞧见他先笑,然后目光定在他左脸颊那道没消尽的红痕上,笑容顿住了。
谢如晦侧身让他进来,接过他手里的两大袋水果:“外面冷,快进来。”
他关上门转身往里走。身后季江翊跟上来两步,忽然扯住了他袖口。
“师兄,你脸——”
“撞门上了。“谢如晦偏了偏头,不让他细看,“没事。”
但季江翊没松手。那只手攥着他袖口的布料,力道不重,指节很瘦。
他抬头看了谢如晦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只有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的心疼。
谢如晦忽然觉得身后的痛又鲜明了一层。但比痛更清晰的,是心口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酸胀的、温热的。
偏偏面对一个这么好的人,自己那点不好的心思就显得更加可恶了。
他拿开季江翊的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季江翊把羽绒服脱掉挂在衣架上。
饭都端上桌了。
谢如晦在椅子上坐下去的那一刻,嘴角还是没忍住抽了一下。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被温砚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指派去洗碗。
谢如晦面上显露几分不自然,但还是接受了这个安排,并很快的分了工:“我洗第一遍,你拿清水冲第二遍就好。”
“好的师哥。”
季江翊低头一边洗碗一边哼着愉悦的小歌。
谢如晦低头洗碗,偶尔不自然的张张嘴,有些话在嘴里滚了几遍也没说出来。
最后洗完碗两个人往外走时谢如晦拉住了季江翊。
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师弟,这个给你。”
他从兜里掏出来几块糖递给季江翊。季江翊笑着接过甜甜的说了句:“谢谢帅哥。”
“不客气,帅弟。”
家里的中药味又重了起来。
那口专门熬中药的锅又开始在灶台上咕嘟作响。
温砚早晚各煎一次,药气从厨房蔓延到整栋屋子,苦得谢如晦每次路过都皱眉。
他以前觉得这味道难闻,现在却觉得那苦涩里莫名透着一种莫名的安稳。
那天下午温砚出门开会,临走前把熬药的活儿交给了谢如晦。
“小火慢煎四十分钟,最后十分钟再下后下药,别煎干了。”
谢如晦点头。他在厨房守着砂锅,时不时掀开盖子看一眼。
季江翊过了会下了楼,走进厨房问道:“师哥,你会煎药了?”
“刚学的。”
“师哥你那天说撞门上了是骗我的吧。”
砂锅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扑在两个人之间。
谢如晦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个……是我的问题。”
季江翊一时间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什么问题?”
“说你是累赘什么的。”这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不该那么说。”
季江翊面上的表情僵了僵,随后笑了,笑得很勉强,低头看看自己瘦骨嶙峋的手:“你说的也没错,我就是靠口药吊着命的累赘。况且我又没听见。你是在老师面前说的吧?那你肯定跟老师道歉了,不用再跟我道一遍。”
“你别那么说,你不是累赘。我心里真的有点过不去。”谢如晦难堪的别过了头,顿了顿又说:“对不起。”
“师哥老师罚过你了,就算过去了。”
谢如晦关了火,把中药倒进碗里,淡淡点了点头。
夜里谢如晦回自己房间,趴在床上翻书。
身后的伤消了肿,只剩一点淡青色的印子,碰上去也不怎么疼了。
他翻了几页《楚辞》,忽然停下来,把书扣在枕边,闭上眼睛。
他想起入门那天老师说的那句话“学会做人,学会做事,学会求知”
做人在最前面。
他翻了个身,压到身后那点残余的钝痛,闷哼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没法那么快过去心里那道坎,但试试总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