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休眠之后的日子，没有苏小满预想的那么空。
早上醒来，她不会再等那道声音提醒她“今天有什么安排”，而是自己先坐一会儿，看看窗外的天色再决定要不要起床。洗漱完她自己去厨房盛粥，桂花糕放在灶台左侧的碟子里，上面盖着一块干净纱布，像是裴砚之出门前特意留好的。她吃完早饭把碗洗了，然后坐下来把那盆薄荷搬到窗台靠右的位置，让日光能斜斜地照在叶面上，沿着边缘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做完这些之后她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玉镯贴着她的手腕，温凉的。她没有等什么，转身去收拾书桌上那叠还没整理完的信纸。
裴砚之每天傍晚会陪她在院子里走一会儿。有时是沿着回廊走一圈，有时只是从院门口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再折返。两人走得不快，偶尔说话，偶尔安静。有一天傍晚走到槐树底下时，苏小满没有像往常一样停下来等折返，而是站在树干旁边，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裴砚之，我想办一个书院。”裴砚之站在她旁边，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为什么？”
苏小满想了想，像是在把那句话放进心里的位置试了试重量，再拿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我想教孩子们‘躺平’。”裴砚之没有立刻回答。风从树梢间穿过，把他袖口的边角吹动了一下又落下。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你说的‘躺平’——是指教他们不用太用力，还是教他们学会在适当的时候停下来？”苏小满靠在树干上，目光落在面前那道正在被日光拉长的树影上：“不是不努力。是想告诉他们，很多事情不需要一直争也能过得好。会写字、能读书、能种花、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比争赢别人更重要。”
裴砚之站在她旁边，她看不见他听完那句话之后的表情变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说完之后没有立刻移开：“那你想好书院开在哪里了吗？”苏小满偏过头来看着他：“想好了。城东那条巷子尽头有一处空院子，院墙不高，院里有棵槐树，跟这棵差不多大。”她顿了顿，“我已经去看过了。”裴砚之看着她，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侧脸上：“什么时候去看的？”苏小满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系统休眠之后的第三天。那天你出门了，我一个人走过去的。”
裴砚之没有问她“一个人去会不会觉得空”，也没有问她“有没有想过等我能一起去的时候再看”。他伸手把一根垂在她脸侧的发丝拨到她耳后，动作很轻：“那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看看那座院子。”苏小满没有接话，但她站在那棵槐树底下，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层正在被慢慢叠好的信纸，正在等待下一段内容被写上去。
第二天上午，两人沿着长街走到城东那条巷子尽头。那座院子的门是旧的，门环上落了一层薄灰。苏小满推开门时门轴发出一声轻响，日光从门缝里涌进来，落在院内的青砖地上。院子比她描述的大一些，院墙不高，墙根处长着几丛杂草，那棵槐树的枝干比裴府那棵瘦一些，但树冠撑得很开，像是已经独自长了很久。苏小满走进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肩头。她转过身来看着裴砚之：“你觉得怎么样？”裴砚之站在院门口，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落在院墙和门槛之间的那道缝隙里：“院子不错，树长得好。”
“那书院的名字叫‘自在书院’。”苏小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棵槐树，“我已经想好了。”
裴砚之没有多问，他走进院子里也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量一下那座院子和那棵树的尺寸：“那明天我让人来修一下门闩和窗台，再找人把院子里的杂草清理干净。”苏小满转过身来看他：“你不问我为什么挑这里？”裴砚之看着她：“你挑这里是因为院里有棵槐树。”他顿了顿，“而且离苏府不远。”苏小满没有反驳。
接下来几天裴砚之找人来修了院门和窗台，清掉了墙根的杂草，在廊下添了一排矮几，又在槐树底下放了一张旧石桌。苏小满每天下午会过去坐一会儿，有时带着那盆薄荷，有时带着一本话本，像在让那座院子慢慢习惯她的存在，也让她自己慢慢习惯那座院子会在以后的日子里被更多人走进来。
系统在修复完成后的第三天傍晚有了一瞬极短的回应。苏小满正坐在槐树底下，听见一道极轻的声音从玉镯内部传出来：“你选了槐树。”苏小满放下手里的话本：“你醒了？”系统没有回答，像是那句话已经耗尽了它刚积攒起来的能量。玉镯重新安静下来，贴着她的手腕，像一封信只被写了一个开头就停住了笔，等待下次墨水被重新沾满。
苏小满没有催它，也没有追问，只是把玉镯转了个方向让它贴着腕骨内侧，然后重新拿起话本继续翻。风穿过槐树的叶子，把树冠的轮廓在院墙上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不远处裴砚之正在那间刚修好的书房里调整书架的位置，日光从窗格里漏进去，在书桌边缘铺开一道窄窄的亮线。她翻了两页话本后停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的树冠。
那座院子里的槐树跟裴府那棵确实差不多大。她在那棵槐树底下又坐了一会儿，想着第一批学生可能会在开春之后才来，想着她可以把那盆薄荷放在窗台上，想着苏婉清可能会来帮忙教写字，想着赵清和下次回来述职的时候也许可以在这里歇脚。她把那些念头一个一个放好，像把信纸放进信封里。日光正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把她手边那本话本的封面照得微微发亮。她伸手拿起那片落花放到石桌边沿，留出足够的空间让她可以继续翻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