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书院的修缮在入冬前就收尾了。院墙重新砌了，门闩换了新的，窗台也加宽了一层。苏小满给窗台铺了一块旧木板，刚好能放下一只陶盆和一碟没写完的字纸。那棵槐树的枯枝被修剪过，横斜的枝干在日光下显得比之前更舒展，像一封刚被展开、正在等待落款的信纸，沿着清晰可辨的纹理铺陈在书案上。
她每天下午会去书院坐一会儿，有时带着那本没看完的话本，有时带着刚买的新墨。院门推开时门轴已经不响了，她走进去在槐树底下坐定，日光正好从枝桠间漏下来。她开始列课程表——书法、画画、读书，各占一个时辰，剩下的时间留出来给“自在课”。苏婉清在纸上写“自在课”三个字，问具体教什么。苏小满想了想：“教他们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问别人，自己想了算。”
苏婉清坐在窗台边的矮几上，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纸上那三个字照得微微发亮：“那你打算从几岁的孩子开始教？”苏小满正在磨墨：“六岁到十二岁都行。再小的坐不住，再大的已经学了太多规矩了，来不及改了。”她放下墨条，日光落在砚台里那层正在变浓的墨面上，“先招满十个人。够了就开课。”
桌椅是裴砚之让人打好的，不多不少，刚好十套。他让人送到书院时，日光正好铺在桌面上，把新木料的气味蒸成一缕淡淡的松香。苏小满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桌椅被搬进屋里，像是正在一页一页地翻开一册空白的簿册，等待第一批名字落上去。赵清和的信是入冬后第三周到的，封口处贴着一片压平的胡杨叶，边角比上次更整齐，像是特意挑过。信很短——“书院的事我听说了。算我一份。”随信附了一张银票，没有写具体数目，但足够买下一整年的纸墨。苏小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连同那片胡杨叶一起收进诗册夹层，和其他来信放在一起。信纸压平后，叠痕清晰可见，像一封还未落款的回执。
林婉儿是在第五天来的。她没有带信，直接来书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圈院墙和槐树：“还缺什么？”苏小满正在擦窗台：“缺个教画画的。”林婉儿站在院子里，日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她肩头：“那我来教吧。”苏小满转过身看着她：“你不是说你不想再被家族安排了？”林婉儿走到窗台边，日光正好落在她放下的手指上：“教画画是我自己想做的。”苏小满没有问她“你确定吗”，她只是把窗台上那碟新墨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干净的桌面：“那笔墨都备好了。”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书院的桌椅已经摆好了。苏小满在雪停之后去了一趟，推开门，看见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枯枝上挂着一层薄雪，窗台上那只陶盆里的薄荷已经被她搬回了裴府的窗台，取而代之的是一碟新墨，搁在日光能照到的位置。苏小满站在雪地里，哈了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成一道极淡的影子。她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裴府的书房里翻一本旧画册，一边想着开春之后该从哪里开始教第一批学生，一边翻着画册上的插图，目光在某一页停住了——那是一幅画着槐树的墨笔小品，树干粗壮，枝桠伸展，像是画了实景又添了几笔想象。她看了一会儿，把手腕上的玉镯转了一下，让它贴着桌面靠里的位置，在烛光下微微泛着温润的色泽，像一封信正在被人沿着折痕轻轻拆开，收件人还没有读完最后一页，但已经能感觉到那封信的厚度正在变薄。
第二天早上苏小满去书院时，发现门环上挂着一只布袋。她取下来解开看了看，里面是几块新墨、一叠裁好的纸，还有一张字条：“纸墨不贵，但算我一份。——苏婉清”没有写地址，也没有落款日期。苏小满把布袋拿进屋里，把墨条放进砚台旁边的匣子里，把那叠纸在桌上码好，又看了一眼那张字条——苏婉清的字比以前稳了，“清”字的竖画收得干净利落，不再犹豫。她把字条也收进了诗册里，在那页没有写完的信纸旁边折好，让两段话之间留出一道刚好能放下一枚玉镯的缝隙。然后她把玉镯也放进去，在那页纸的空白处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等下一道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时，沿着它自身的纹理把旁边的叠痕一并照亮。
当天傍晚，苏小满带着那幅画册去找裴砚之，在书房门口停下来，没有敲门：“我想把书院的第一节课定在开春后。”裴砚之放下手里的公文抬起头来看她：“那你想好第一节教什么了吗？”苏小满站在门口：“教他们怎么写自己的名字。”裴砚之没有问“为什么是从名字开始”，他合上公文站起来：“那到时候我去听课。”苏小满没有推辞。
她走回自己院子时天已经黑了，廊下的灯笼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暖色，投在青砖地上。她走到院门口时偏过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枚玉镯——它没有震动，没有变暖，但她觉得它好像比出门前稍微贴近了她的皮肤一些，像一封信正在被收件人沿着折痕慢慢展开，还没读完，但已经能认出寄件人的笔迹了。她推开门走进去，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树梢上方正在变暗的天色，风穿过枝干把她袖口的边角吹动了一下又放下。她站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等那阵风把她还没想好的那句话从远处带过来，但她还没有等到它落定在自己能看清的位置上。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屋里，把窗台上那盆薄荷重新调整了一下方向，然后熄了灯躺下。书院选址已经定下来了，桌椅已经备齐了，窗台上的墨碟放着新墨，门环上挂着苏婉清的字条，赵清和的银票和林婉儿的答应都收在那页信纸里，等她准备好之后，再沿着那道已经铺好的折痕将它们一一摊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