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的第七天，自在书院正式开门了。那天日光比前几日更早铺满整条巷子，把院门上新漆的木纹照成一层浅金色。苏小满推开院门时门轴没有响，日光从门缝里涌进来落在院内青砖地上，把那棵槐树的枝条在晨曦中缓缓舒展的轮廓照得清晰可辨，像是正在等人把它的影子写进书页里。
她走进院子把窗台上那碟新墨摆正，又将桌案上的纸页重新理了一遍。她俯身的时候，日光正好从她肩头滑落到桌面了，像是在替她把那些纸页的边缘一一抚平。她直起身来，在廊下站了片刻，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的轮廓被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铺成一张正在缓慢成型的光影纸页。
第一位到的是林婉儿，比约定时间早了近两刻钟。她进门时穿着一件浅青色褙子，手里拎着一只布包，里面装着她自己用惯的笔和砚台。她在院子里站定，看了一圈院墙和廊下的新漆，然后走到窗台边把布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好：“门环换了新的了？”
苏小满站在廊下看着她放东西的背影：“嗯，旧的生锈了，裴砚之让人换了。他说书院的门环不能太旧，不然来的人会以为还没开张。”林婉儿把砚台放好，转过身来日光落在她肩头：“他倒是比你上心。”
苏小满没有接话，但她的目光在窗台边沿停了一下——窗台上放着一只陶罐，罐里插着几支新剪的迎春花，花枝浸在清水里，日光透过花瓣把水面映成一小片暖色的光晕，像是有人提前来过。她没有问是谁放的。
第二批到的是苏婉清。她今天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衣裳，比之前来的时候稍微正式一些，像是专门为这个日子换的。她在院门口站了一下，目光在迎春花上停了一瞬，然后走进来把手里那叠宣纸放在窗台旁边的桌案上：“今天来的人多，纸多备了一些。”她放好纸之后退了一步，站到了靠近廊柱的位置。没有坐到前排，也没有刻意往外退，像是已经在那段距离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日光从廊柱的边沿照过来，落在她藕荷色衣袖的边角上，把那一小块布料染成一道温润的浅光。
赵清和没能赶上开业，但她的信在头一天傍晚到了。信封里除了信纸，还有一小袋干果和一封简短的字条：“边关走不开，但书院的书架我托人带了。应该送到了。”苏小满收好干果和字条后发现墙角确实多了一只书架——还没上漆，边角刨得很平整，边沿微微发凉，像是刚运到不久，还没有完全适应这座院子的温度和湿度。她的目光在书架边沿停了一下，像是在替那截还未被命名的新木料寻找一个合适的放置位置，然后才转身走回院子里。
快到巳时时，陆续有家长带着孩子来了。孩子七八岁上下，有的攥着衣角，有的跟在大人身后好奇地打量院墙和槐树。苏小满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进来，没有迎上去说太多话，只是站在门口的位置上点了点头，像是用那道日光替她把每个进来的名字都标记在了一本不必打开的账册上，等课程结束后再逐一核对。
裴砚之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着一件寻常的深色旧袍，没有穿朝服也没有穿那件见客的常服，像是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正式。他走到苏小满旁边站定，日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看起来都到了。”苏小满没有回头看他，目光落在那群正在院子里找位置坐下的孩子们身上：“嗯。第一个到的林婉儿，苏婉清带了纸，赵清和的书架昨天傍晚到的。”她停了停，“窗台上的迎春花，是你放的？”
裴砚之没有直接回答。“我出门的时候看到路边有卖的。顺手带了一枝。”苏小满看着那几枝正在日光里舒展的迎春花，没有追问他是不是在买迎春花之前已经确认过书院窗台上那只陶罐的位置。
日光越来越亮，把那棵槐树的影子从院墙边沿往院子中央推近了一些。苏小满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孩子在桌案前坐下，有人好奇地摸了摸桌面上的纸页，有人偏过头看旁边的人在做什么，院墙外的巷子里有人在走动，日光从巷口照进来在门槛内侧铺开一层暖光。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孩子们，低头笑了一下。
裴砚之站在她旁边，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娘子，恭喜你。”苏小满收回目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你，就没有这个书院。”
裴砚之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应该的”，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已经坐定的孩子们，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几枝正在花苞微张的迎春花：“迎春花养得好，窗台上的陶罐不深，每天换水能开久一些。”苏小满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台，日光正好从枝叶的缝隙间穿过，沿着瓷壁的边缘缓缓爬升，像一道正在被慢慢铺平的折痕：“那你以后每天来换水？”
“可以了。”
苏小满没有再说话。日光已经从树梢间移到了院子中央，孩子们已经坐定了，有人在翻面前的书页，有人在看窗台上那几枝花。那几枝迎春花被插在窗台上的陶罐里，日光从花瓣边缘穿过，在窗台上投下一道细窄的花影。那道花影的边缘正在沿着窗台的轮廓缓缓移动，像一封信正在被人从信封里抽出来。
上课的钟声还没有敲，但孩子们已经都开始坐好了。她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几枝迎春花，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槐树投在青砖地上的影子。日光正沿着树梢的边缘缓缓移动，把那只陶罐侧面的纹路照得清晰可辨，像一个正在被慢慢翻到第一页的卷宗，收件人已经坐下了，正准备沿着第一道折痕把信纸完全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