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书院开张之后的日子，比苏小满预想的要充实得多了。
每天清晨她推开院门时，门轴已经不响了，日光从院墙外斜照进来，落在窗台那只陶罐边沿。迎春花开过之后换成了桃花枝，桃花谢了又换成了海棠。裴砚之每天早上出门前会在窗台边站一下，把前一晚的水倒掉，换上清水，再把花枝的切口重新斜剪一道。动作不重，有时她起床时他已经换好了，有时她推门出去时正好看见他站在窗台前，日光从他肩头滑落到陶罐边缘，把水面映成一小片暖色。她没有刻意早起去看他换水，也没有在发现水已经换好时多问什么，只是习惯了每天到书院时先看一眼窗台上的花枝和那只陶罐里的水位线，确认它们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了。
第一堂课她教孩子们写自己的名字。七八岁的孩子握笔还不算稳，有人把横画写得像一道被风吹弯的草茎，有人把竖画拉得太长戳破了纸面。苏小满没有替他们改，只是在他们写完之后走过去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个横画再平一些试试”或“竖画到这里就可以停了”。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有孩子写完之后仰头问她：“先生，我写得对吗？”苏小满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你先写完了再说对不对。”
第二堂课是画画。林婉儿坐在靠窗的位置，铺开一张纸，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纸面上：“今天画你们窗台上能看到的东西。”孩子们纷纷转头看向窗外。有人画了槐树的影子，有人画了窗台上的陶罐，有人画了墙角那片刚长出来的青苔。苏小满从他们身后走过去看了一圈，没有点评，只是在一幅画着迎春花枝的画前站了一下——画得不算像，但花枝的走向跟她第一次把它放进陶罐时差不多。她看了一眼那幅画，然后继续走到下一张桌案旁边。
广播体操是第三周才加进来的。最初只是因为孩子们坐了太久有些坐不住了，苏小满让他们站起来活动一下。她带着他们做了一套伸展运动和扩胸运动，动作比宫宴时简化了一些，节拍也放慢了一半。孩子们做得歪歪扭扭，有人踢腿的时候差点踢到前面的桌腿，有人伸展双臂时撞到了旁边人的肩膀，院子里笑成一片。苏小满站在前面没有停下来，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舒展的手臂上。她把节奏放得比宫宴时更慢，像是在等那些动作自己找到它们的落脚点。
消息传开得比她预想的快。先是几个住在巷口的邻居站在院墙外看了一会儿，第二天就有家长来问能不能把孩子也送来。苏小满说位置还有空的，但不用急着定。那家长反而更快地把孩子带来了，像是怕来晚了就挤不进去了。到了第二个月，书院的人数已经超过了最初的十人限额，不得不在廊下又加了两张矮桌。
那天下午，书院散学之后苏小满独自坐在槐树底下。日影已经偏西了，把书页上的字迹照得微微发亮。她把话本合上放在膝上，在暮色里坐着没有动。她觉得自己确实在做一件她喜欢的事——不是教孩子们写字，是看到他们把“自己的名字”和“窗台上的花”放在同一页纸上时，那种不用解释的沉静感。她在槐树底下坐着，想着如果系统还在的话应该会说一句“宿主你找到方向了”。玉镯贴着她的手腕，暖的。
玉镯震动的频率最近确实变高了。有时是在她教孩子们写名字的时候，有时是在广播体操做到踢腿动作时，有时是她独自坐在槐树底下翻话本的时候——它震动的时机没有规律，但每一次都很短，像有人正在用指尖轻轻叩了一下玉镯的内壁。她有一次在震动之后轻轻问了一句：“你是在高兴吗？”玉镯没有回答，但在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它又短促地振动了一下。她把手收回来，没有追问，也没有再试探。那道短促的暖意已经足够让她确定它还在那里，只是还没有完全醒透。
裴砚之是那天傍晚在院子里提到要孩子的事的。他端着一碗新煮的姜茶放在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来，日光已经收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起来：“今天书院那边怎么样？”苏小满正在翻一本画册：“来了两个新学生。一个坐不住，一个太安静了。”裴砚之没有追问那两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他在她对面坐了一会儿之后，像是正在用同样的方式把那句话放在心里先确认它的重量：“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有一个孩子，让他去书院上课，到时候你教他写名字。”
苏小满翻画册的手停了一下：“你想过这个问题了？”裴砚之没有回避：“想过。”他顿了顿，“如果你还没想好，可以慢慢想。”苏小满把画册合上，端起了那碗姜茶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下去，把她那句还没有完全想好的话在胃里搁了一下，然后才顺着瓷碗的弧度重新回到她的掌心里：“我觉得可以。”
裴砚之没有追问“可以”是指可以慢慢想还是可以开始考虑，他坐在暮色里，廊下的灯笼刚好在这时候亮了起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收进同一片暖光里。苏小满喝完了那碗姜茶，把空碗放回桌面上时，玉镯又震动了一下。她在心里把它算作一个回应，没有说出口。夜色正在合拢，把院子里那棵槐树的轮廓收进一片正在变暗的暖光里。她把空碗收进厨房，洗了，放回碗架上，然后走回院子里在石凳上重新坐下来。她想，等明年春天那棵槐树再开花的时候，她可能会真的开始考虑这个问题的细节——不是答案本身，是答案落地之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她还没有想完，但已经不急了。
